行李不多,一个布袋就收好了,不过是几套换洗衣服和几个证件,霍一忠送到木雕少女,还有那笔钱,江欣考虑了一下,在江母的口袋裏留了一百块,不多,也是她的心意。
江父和江淮休息了一阵,人也清醒了,唯有江河彻底呼呼大睡起来,万晓娥不放心,又进去看了丈夫一眼,顺便把儿子哄睡,一家人坐在客厅说江欣随军的事。
“小妹,嫂子还来不及给你做身衣服裙子,这块布你带上吧。”万晓娥把下午扯的那块红布拿出来,要给江欣。
江欣没有拒绝,这是大嫂的心意,就收下了。
“欣欣,你一到小霍的驻地,就立刻给家裏写信。”江母叮嘱又叮嘱,生怕从此失去幺女的消息。
“妈,我会的,一到驻地,饭也不吃觉也不睡水也不喝,马上提笔写信,给家裏发电报。”江欣努力开玩笑,想淡化这种离愁别绪。
江母抹了抹眼泪:“妈不哭,妈是嫁女儿,女儿嫁了个好人,还是个军官,妈高高兴兴的。”
江欣眼睛湿湿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江淮今晚还在家裏睡,万晓娥把昨晚的席子摊开给小叔子,打着哈欠,折身回房间,她明天也要正式开始工作了。
大家累了一天,又喝了酒,反而一夜无梦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筒子楼家家户户起来,江家人醒了之后,该上班的上班,该出门的出门。
江欣想着这是万晓娥第一天去报到,吃过早饭就陪她去供销社了,路上顺便和她讲供销社那几个人的性格,要用什么态度和她们相处,说得口干舌燥,出了一身汗就到了。
“赵主任这个人,也不是苛刻,就是讲规矩,凡事按规章制度去办,他就没话讲。”江欣提醒万晓娥,“你要是被他抓了小辫子,好好认错就行,他不会特意针对谁的。”
万晓娥接连点头,好好好,还是有些忐忑,太久没上班了,她有些下意识去回避冲突,与人相处一旦落了下乘,就容易发怯。
到了供销社,江欣带着万晓娥熟悉了货品登记和柜臺摆放,又教她如何接待顾客,万晓娥从前毕竟做过服务员,一个早上下来,找回了一点工作的感觉,心裏的慌乱也缓解了一些。
李水琴和王慧珠都在,好歹相识一场,她们俩儿决定一起送江欣一段红布,说是给她做嫁衣裳,江欣有些哭笑不得地接过,还是好好地表达了感谢。
等事情差不多了,江欣就说先回家了,中午要吃饭,下午要坐火车,她得回去买点干粮,在火车上吃。
江欣一走,供销社两个女人就围着万晓娥说话,问江欣的新对象是什么人,怎么走得这么急。
万晓娥嫁给江河那么多年,最能体会到的就是江家人对江欣的维护,她当大嫂的也不能在外头乱说话,细节不多讲,就简单说了两句:“我们小妹的新对象是营长,才27岁,他们部队急着要求他归队,才赶着要走的。”语气中有点与有荣焉。
营长啊!王慧珠心裏嘀咕,居然让江欣撞了这样的大运,二婚都能嫁个军官,那她不也能找个更好的?
呸呸呸,自己跟李俊宝情投意合,千金不换,而且夫妻二人都留在市裏,不像江欣,嫁个人跑那么大老远的,王慧珠小眼珠子一转,很快又找到了平衡,她才不羡慕江欣呢!
......
江欣一路匆匆往筒子楼裏赶,回到家,发现家裏空无一人,就连常年不出门的江母都不在,平平也不在楼下玩了。
奇怪,人都去哪儿了?她还想趁机和江母说说话呢。
把昨晚收拾的行李点了又点,江欣发现自己的行囊实在是乏善可陈,就不去动它了。
坐了一会儿,江欣想到坐火车估计得要好久,锁了门,一路小跑去那个街心公园,在隐蔽的树底下找到卖鸡蛋的老阿婆,和她买了十个鸡蛋,回到家煮熟之后,装在布袋子裏,准备下午带上火车。
晚一些的时候,没想到霍一忠来了,原来他已经把招待所的房间退了,把行李暂时拿过来放在江家。
江欣看了霍一忠的行李一眼,也是很简单的一个行李袋,两人倒是对上了。
“票和介绍信都在我这儿。”霍一忠从他的军用包裏掏出一个信封,裏面是他们两人的证件,“从新庆到我老家延锋市要坐三天两夜的火车,大概大后日的早上到,接着我们坐汽车到长水县接上两个孩子,住一夜,第二天傍晚再乘市裏的火车回部队。”
江欣记住了:“从延锋市到你们驻地,还要坐几天的火车?”
“八天左右。”霍一忠看着认真听讲的江欣,“中间有两次换乘,一次等半天,一次等一个小时。”
江欣苦着脸:“霍营长,这十来天都是硬座吗?”那她的腰还要不要了。
霍一忠笑:“我查过了,从我们延锋出发的那一段有卧铺,大概是两天两夜的时间,我会尽量买到卧铺的票。”这意味着其他时间段的火车都只有硬座。
江欣有些没形象地怪叫了一番,又拉着他的衣袖:“你手上还有钱吗?要不我来给吧。”
这么远的火车票,又是好几个人,火车都要倒好几趟,光是车费估计都要上百块,她眼看着霍一忠这些天的花费,有些担心他不够钱。
“别说傻话。”霍一忠拒绝。
听到广播报时,霍一忠站起来:“趁着现在不到饭点,人不多,我先去饭店占一张大圆桌。”
他们掰着手指头算了下,大概十来个人,两桌嫌大,一桌嫌小,干脆要多两个凳子,大家围坐一桌就好了。
霍一忠出去后不久,江母和肖婶子,带着江平回来了,两老一少身上都扛着不少东西。
“妈,医生不是让你不要提重物吗?”江欣忙上去把江母身上的蛇皮袋子拿下来,到底装了什么,这么重,她两只手拎着都吃力!
连江平都扛着一个小袋子,吭哧吭哧的,憋了一头汗,嘴裏喊着:“奶奶,我要吃冰棍儿!”
肖婶子虽然年纪比江母大,腿脚却不错,背着一袋较轻的东西,也坐在江家的客厅裏喘气。
江欣扶着江母坐下,给她们倒了凉开水,又给江平掏了一毛钱:“知道去哪儿买吗?”
“知道!楼下卖冰棍儿的叔叔那儿!”平平拿着一毛钱,横冲直撞,跑得跟兔子似的。
“欣欣,你把那几个袋子打开。”江母喘着气,手指着她们两老一小背回来的东西,“妈怕你吃不惯北方的面条,跟你肖婶子去买了两袋子米,还有一些耐放的紫菜团、虾米和粉丝,粉丝记得放最上面,别压坏了。”
江欣过去把袋子全打开,都是当地一些能储藏的食物,甚至还有一个稻草编的罐子,裏面塞满了鸡蛋和杂草,江母让他们带着,要是能下火车,就找人借个火,煮一锅鸡蛋,别饿着自己。
两位老人家喘够了,就起来腾了个空袋子,又把霍一忠昨晚带来的营养品和各种吃的装进去,用绳子绑好,在每个袋子的侧边贴了块红纸,表示这是喜事。
江母拎起还未开启过的收音机,要塞给江欣:“这个你带着,闷了听一听。”
江欣不肯要,只把那朵大红花解下来放到自己的行李袋裏:“妈,您常一个人在家,糊火柴盒的时候听,就不无聊了。”
平平这时咬着冰棍儿回来了:“奶奶,我要听唱歌!”
江母看着乖巧的小孙子,才勉强收了收音机,又把小霍昨晚给的礼金,悄悄塞到了江欣一直背着的那个旧军用包裏。
江欣一一点着这些东西,看到还有半袋子的棉花,江母怕她在北方没有棉袄,把上回江淮收的棉花,加上今天刚去换的一些,全都给了女儿:“你们走得太赶了,等过阵子,我让你两个哥哥再去收一些,给你寄过去。我听说那头雪下得可大了,别冷着自己。”
江欣眼裏蓄满了泪,趴在江母的膝盖上哽咽说不出话来。
“欣欣别哭,你今天可是新娘子。”江母那双粗糙的手轻抚女儿的头发,“爸妈能给你的就这些,再多就没有了。肖大姐是咱们筒子楼最有福气的人,待会儿让她给你梳头,重新绑个辫子,往后的日子都顺顺当当的。”
肖婶子也劝慰江欣:“你们日子过得好,就是对你爸妈最大的孝顺了。”
江欣这才红着眼抬起头:“妈,我每年都回来看您。”
“好。”江母把江欣的眼泪擦干,“和小霍什么时候去打证?”
江欣有点心虚:“早上去了。”
江母和肖婶子都说拿出来看看,江欣只好撒谎,“证件都是他收着。”她怕江母接受不了她改名字的事情。
“去了就好,重要的就是名正言顺。”好在两位老人家也没坚持要看。
肖婶子把江欣拉过来坐下,掏心地说:“欣欣,对小霍前头的那两个孩子,别太计较,能大方就大方点,花点小钱,哄着两句,大面儿上过得去就行,不是该你管的就不管,让小霍这个当爹的去操心。”
江欣原本还想不到这一层,被肖婶子这一说,无端有些惶恐起来,她是喜欢霍一忠,可面对具体的两个孩子,她也真的有些局促。
“婶子,知道了,我听你的。”江欣也只好这样说。
肖婶子替江欣梳头发的时候,嘴裏念念有词:“梳头梳尾,比翼双飞,富贵不愁,长长久久。”后头还念了几句主席语录,也是这个时代的特色了,念了词念了语录,把发尾用红绳子绑好,肖婶子还用红纸迭了朵小红花卡在上面,看着人都喜庆了几分
去到国营饭店,陈钢锋和霍一忠已经在了,后面江父江河、柳小银和供销社的三人陆续到来,江淮在路上遇到侯三就一起叫上了,反而是关美兰和慧慧后头才到,唐医生中午要在医院午休,就没来。
霍一忠和江欣站在门口把这些人都迎进来,新郎胸前戴了朵不显眼的红花,跟新娘发尾的红花恰好配成一对。
江欣见到关美兰和慧慧很高兴,拉着慧慧看了一圈,脸色比上回好一些,给她抓了一把糖果,慧慧还是很羞怯,好歹也敢叫一声江欣阿姨了。
“江欣,我都好久没参加过婚宴了,谢谢你了。”关美兰也知道,江欣把她叫来,也是冒了一点风险的,掏出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宫廷扇形胸针,底下缀了两颗珍珠,珍珠有些泛黄了,“这是原来我和启年在欧洲的小店买的,太小了卡在床头,没被抄///家的人发现,舍不得丢,就一直留着,今天送你做结婚礼物。”
江欣坚决拒绝,这说不定是关美兰手上唯一的首饰了。
关美兰很坚持,两人在门口推拉了起来。
江淮见小妹一直没入席,过来看一眼,叫了声关大姐,又看了看慧慧,指着江平和陈钢锋两个儿子那头说:“去找弟弟们玩儿。”
慧慧手裏拿着糖,看了看妈妈,蚊子声一样吶吶:“我可以去吗?”
“去吧。”关美兰把胸针往江欣手裏一塞,“江欣,再推就没意思了。”
江欣很不好意思,她只是单纯想叫人吃饭热闹一下,不是想趁机收礼。
侯三手裏拿着一把花生,也跟着过来:“江小妹,恭喜贺喜啊!”啧啧啧,这女人嫁人就是容易,离婚不到两个月就又找了个丈夫。
江欣趁此机会,把关美兰介绍给侯三和江淮,让关美兰粮票紧张的时候,找他俩儿想想办法。
没想到侯三面对关美兰竟一副孙猴子遇到如来佛的样子,关美兰受了不少苦,但那股大家气质还是在的,衣着粗布旧衣的她矜持优雅地朝两位陌生的年轻人点头,微笑。
“关大姐,我听说过你。”侯三收起那副吊儿郎当模样,“我们新庆,只有几个人会弹琴,听说你弹得最好,还在国外表演过。”
明白了,侯三就是喜欢实实在在的知识女性:“美国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很腐朽,纸醉金迷?”
关美兰脸色一变,这些年他们家最忌讳的就是谈论从前的过往和海外关系,她有时候分辨不出对方是人是鬼,究竟是想抓他们的痛脚,还是单纯想打听外国是什么样的。
江欣见状,立即打断侯三,搀着关美兰坐下:“先吃饭吧,菜来了。”
侯三跟着后头还想问,江淮拉住他:“你平时不是说自己挺机灵的吗?跟人家关大姐说这些干嘛,你还嫌人家裏做的检讨不够?”
侯三把手裏的花生壳往桌上烟灰缸一撒:“这不是遇上了,嘴快就问问嘛。”拍了拍手掌心,“你这妹妹还挺大胆,这样的地主阶级都敢往来。”
“你要是敢在外头胡乱说什么,我们这兄弟就不做了!”江淮不爱听这话。
“行了行了,知道你维护你妹妹了,你侯三哥我是这样的人吗?”
“对了,你上回说要整周强,打过他了?”江淮看周围没人,低声问。
“还没,本来准备蒙头打他一顿的。”侯三摸了摸下巴,笑得有些奸诈,“现在想想,太便宜他了,等哥儿们做好局等他,给他来个请君入瓮!”
江淮来了兴趣,跃跃欲试,被侯三一阵打击:“你公安局这个工作的位置都没坐稳,还想牵扯这种事儿,我看你是吃了豹子胆。等你侯三哥的消息吧!”
江淮略失望,可惜了。
见人齐了,霍一忠和江欣两位主人终于坐下,霍一忠讲了几句感谢的话,带着江欣一起向大家敬酒。
江河和江淮昨晚才挑战失败,今天可不敢再来一趟了。
陈钢锋下午还要出去一趟,就喝了一杯,大家都刻意忽略了下午霍江二人要离开的事情,难得尽情玩笑。
吃了饭,供销社的同事要回去了,李水琴特意找到江欣,往她手裏塞了个红包:“记得给我们写信啊!”
王慧珠也特意绕过来,指了指关美兰母女那个方向,朝江欣竖起大拇指:“你可真大胆,连她都敢请!”
江欣不回应,笑着送她们出了门。
关美兰牵着慧慧过来道别:“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江欣,祝你幸福。”
江欣让她等会儿,去打包了两个包子递给她:“带回去给唐医生吧。唐太太,我还是那句话,葆有希望,不要放弃。”
关美兰握紧她的手:“我记住了。”
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陈钢锋还和霍一忠在说话。
“石局让我带句话,说祝你新婚快乐。”陈钢锋从兜裏掏了个红包出来,“他给的。”
霍一忠觉得这个红包烫手,陈钢锋更觉得烫手,这是领导交代的任务,他要是不给到霍一忠手裏,领导心裏还不知道要怎么想呢。
“替我谢谢他,有机会再和他喝酒。”霍一忠伸手接过,不让陈钢锋难做。
见霍一忠接了红包,陈钢锋心裏一松,又觉得有些不是滋味,石局到底在想什么呢?
江家人原本要上班的,全都请了假,下午要送霍一忠和江欣去火车站坐车,陈钢锋也想送送战友,柳小银没那么早上班,就和他们一家人回去,坐下说了会儿话。
吃了饭,天气又热,人就容易犯困,陈钢锋想抽根烟提神,给江家父子发烟,谁知道人家父子三人都不抽,霍一忠倒是想接了他的烟,被江欣斜眼一看,手又缩了回来:“不抽了。”
柳小银看到,笑出来:“一忠倒是听老婆话。”
陈钢锋把烟叼在嘴裏,甩灭了火柴上的火,笑他:“耙耳朵!”
霍一忠才不怕他们笑,看着江欣忙碌收拾东西的身影,想到等会儿她就要随他走,就觉得心满意足。
肖婶子留在他们家帮忙打包东西,知道江淮去了公安局,笑着打趣他:“淮子可以开始找对象了。”
江母想起江欣的提醒,笑说:“这孩子没个定性,何况家裏也住不开,再过两年吧。”
听了婆婆的话,万晓娥不着痕迹地松口气,家裏就这么点大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