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丞相出神地凝视着手腕上的琥珀念珠,不再开口,直到被阳光照彻的念珠焕发出刺眼的金色光芒让他无法继续凝视下去为止。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果然房间裏只剩下他自己。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嘆了一口气。
乌列……尤利耶儿……
这时你赶去圣殿又有什么用?然德基尔所谓的任性引发的严重后果几乎动摇了天界的根本,连你我都无法免责,何况是始作俑者的他?
这么多年,连最单纯的亚纳尔都长大了,为什么只有你始终无法明白?
你以为创世天使被神疏远,被路西菲尔敌视,只是因为他们与众不同的力量吗……
你从来没理解过拉结尔,他的理想,他的信念……
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
他打开放在桌上的书册。
看上去十分普通的羊皮书缓缓从他手中脱离,飞到小圆桌上空,金色的光芒随着书页不断翻动变得越发强烈,许多页的空白之后,翻页的动作停了下来,水晶般流动的痕迹在竖起的暗金色纸面上蜿蜒伸展,很快拼出一个个形状优美的词来。
——天界历,神使时代,第十三纪,第六十六列纪,耶德纪——
最明亮的星辰堕入无尽深渊一去不回
带着鲜血的愤怒无法遏制
没有颜色的火焰在另一个世界尽头燃烧
烧尽一切的淡蓝色火焰在老旧的书页中重生
来自最初的声音重新响起
沈睡的焚风从无尽梦境中苏醒
黑暗中的黑暗在不安地呼唤中回应
凝固的火焰去而覆还
交错的黑白失去了界限
溅落的鲜血终将偿还
光与影之间反覆重迭的镜像
充满生机的世界不止一个
站在顶点的黑色眼睛裏只有绝望
落入虚无的黑色眼睛裏满是期待
终点不是起点
起点将成终点
虚无的影子不再是影子
契机交错回环
重新开始或者结束一切
睁开眼睛
墨绿色的血河逆流而来
卑微的种子
无限的未来
世界之树青葱翠绿
在遥不可及的时空裏
终有一日
那钟声再度鸣响
…………
没有写完的诗歌,似是而非的言语,模糊不清的譬喻,像是在暮色前揭开了一层薄薄的纱,又像是打开了一扇通向不可知之处的门。
最清晰最直接的或许只有第一句吧……
光耀晨星路西菲尔的堕落……
他想起那位天使在交给他这本书册时候说的话。
“预言是种可怕的天赋呢,无法控制,又不能拒绝。我所见的,最终必定是真实。然而,也不过是真实的碎片罢了。不完整的真实本身,便是最好的欺骗。”
真实的碎片吗……
每个人眼中都有着自己所见的真实……
多年以来,一直被自己悄悄藏在中心祭坛之下的这本……
至于后来引发沸沸扬扬的风波的那本,即使没有亲见,他也知道那只是赝品罢了……
“梅丹佐——!”忽如其来的大喊惊得他一抖。
天国丞相一瞬间都觉得有些茫然了。
这分明是拉斐尔的声音……
他不是应该在圣殿吗?难道乌列……?
梅丹佐站起来将书册收回手中,窗外一只雪白的枭在焦急地用尖尖的咀敲击着结界。他作了个手势,狼狈地拍打着翅膀扑进来的枭鸟在空间裏投射出金发大天使清晰的影像,“梅丹佐,然德基尔不听乌列的劝阻,冲去魔界了。乌列也追了出去。”
“发生什么事?神对然德基尔的处罚……”
“不,神谕对然德基尔的处罚刚公布,但然德基尔是听了耶稣殿下说米迦勒并没有死而是在魔界的罗德欧加才冲出去的。”
“等等,”梅丹佐扬起浓黑的眉毛,“怎么回事?”
影像中的大天使无可奈何地嘆了口气,“然德基尔说,既然如此,那么让他去接米迦勒回来。他确实犯下大错,但至少这件事……他可以弥补。路西菲尔当年来天界,是他冒名邀请。他说他本意只是想在两人相会时带着卫队出现……让米迦勒羞愧。”
“……这不合理,拉斐尔。”
“梅丹佐,我来不及解释了。然德基尔刚才是直接用圣殿外的传送阵走的,现在恐怕已经到了第三天边境。传送阵短时间内不能再用,乌列飞得再快也不可能在他离开天界之前追上。我联络不上帕诺的亚纳尔,加百列在第六天,现在最近的只有你了。”
“然德基尔未必能进入罗德欧加,甚至能不能进入第五狱都难说。”
“如果乌列没有追去的话,我会讚同你的意见的,梅丹佐。很遗憾,我没能拦住乌列。他今天看上去……情绪不太稳定。我们和魔界才刚完签订了和平协议。”拉斐尔的语气裏除了无奈还是无奈,他的声音素来温润,但此时熟悉他的梅丹佐分明听出了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他后知后觉地想起,似乎……第二天的阿卡亚还未完全与魔界交接完毕。
听到下一句话时他更无语,
“至于你说的疑惑?我可以先说明一点。然德基尔……当时是以我的名义邀请路西法前来,因为,据说——我手中握有米迦勒背叛天界的证据!”
梅丹佐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