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字章
“嗯,万事小心。”
“水花位置决定了我从哪裏浮出水面,你註意看着。”
“好。”
烈棠点了圆灯交给周宁,告诉她灯裏的火可以阻止邪魂靠近。
其实对于周宁来说,有灯无灯都一样,若按地况来讲,定然有灯才能照亮脚下的路,碰到什么问题,也方便一些,可提着灯,明显洩露了踪迹。
他刚要下水,又掉回了头,不太放心地把那张曾给过她的金符又塞到了周宁手上,只不过这一次,金符被他迭成了小蜻蜓,周宁放到灯前一看,它伸着两片小翅膀栩栩如生。
“随身带着,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摘。”
周宁似懂非懂点点头。
初次被鸦蝶的毒折磨到昏睡之后,醒来就没有看到口袋裏的金符,她还以为丢了,不过,也说不定,那日吓唬卷毛,红符拿出来一沓,他会秘术,符这东西,管它什么色儿定是不缺的。
交代好周宁,烈棠才一头扎进水中,眼看荡起地水花越来越小,逐渐,水面恢覆平静。
周宁蹲在草丛中,把灯放在地上一直盯着水面,过了没多久,湖面开始呼噜冒泡,但看不太清具体位置,她大约着方位,提灯沿着湖边小心翼翼地走,尽可能离冒泡位置近一些。
这几日,心中起伏难安,前世的骨究竟能不能找到还是未知,倘若找不到,是不是就死在鸦毒之下了。
她目光望着湖面,心思却又回到了海家,缠起一团疑惑,明明是从小长大的地方,为何一股子陌生感,还不及叶家来的惆怅多?到底为什么?她真的是海家人吗?
棺裏的人是谁?与她何种关系?又为什么会有抱歉之说?还有…………南风!
“南风——”她提着灯低低的道,这是谁的名字?和启儿一样,脱口而出的两个字,他又是谁?一路从密道走来,只顾着找寻前世之骨竟把这事忘了询问烈先生,他一定知道的。
“你怎么在那?”
突如其来的一声喊,把周宁吓了一跳,回头一看,不远处站着在海家碰到的小伙子,只是这次不止一人,他跟前还有个老奶奶,“是你?”
只是当看到他身前老人时,周宁浑身又是一惊,冷汗直冒,因为老人白花花的头发一脸肃容,上下黑布衣裳与鬼夜融为一体,从远处看,好像就个白苍苍头颅挂着那般骇人。
阿瓦手裏拿着根棍子快步走来,“我和阿婆在追魂,追着追着就到这了,你怎么也在这?你朋友没有跟你一起?这裏不安全,千万不要到处乱走。”
周宁看了眼他身后缓慢而来的老人,一时有点心虚,又不太好说实话,只好胡乱搪塞,一本正经的瞎说:“我丢东西了,想回来找找,听湖面上有水虫跳出水花吓了一跳,幸好碰见你们。”
“你可真够大胆的,知不知道我和阿婆一路上抓了多少魂?放出来吓死你,别找了丢就丢了,保全自己再说。”
此时,拄着木杖缓慢而来地老人已到跟前,穿着偏古,一身黑布立领斜襟上衣下面长裙落脚,搭在那双黑色的布鞋上。她双颊瘦弱颧骨突出,一双眼睛锋锐如鹰,令人不由得产生惧怕,周宁也不例外,不寒而栗,连说话都不由得小心翼翼。
“我遇到过,不敢想象,我们是来观宅的,可进了宅出不去,然后,就这样了,应该不说你们也知道。”
阿瓦:“当然——”
刚说了两个字,被身前老人打断,“厉鬼入界,他扰乱了人世钟,所以你看到的,都不是生活中有的,所有人和事都不是真的。”
老人这番话周宁认可,从冯家变成叶家,从见到亡魂一路逃命,海家烈家接连出现,她就已明白,所处之地根本不再是冯家村。
“婆婆可是望陵房裏的守陵后人?”周宁试着问,目不转睛望着老人等候回答。
老人点点头,“正是。”
周宁:“听朋友提起过,说婆婆会问米,但小辈有件事不明,婆婆守的是冯家还是叶家?也许我不该多问,但我看到宅子是叶家,实在不明。”
阿瓦立即气道:“当然是冯家,冯家村哪有给叶家守陵的,叶家的小鬼入世扰乱人间,把宅子变成了自己家,还弄的昏天暗地的,我和阿婆逮了好几个了,回头就把她们淹了。”
他在记忆裏翻箱倒柜,也没想起来他跟着阿婆去给叶家哪个祖宗上过香,那时候小,阿婆带着他去宅裏坟地烧纸,后来有一次,他贪玩乱跑没了影,在宅子裏迷了路,正好那天乌云密布电闪雷鸣,阿婆急的找不着,跑在大雨裏整整找了他一下午才找到,那时的阿瓦正躲在一间宅院的大门下避雨,浑身早已湿透。阿婆毕竟年龄大了,回来就病了,打那之后,再也没带他去上过香,并且,也比以前严厉了许多,像变了个人似的。
阿婆还常站在山边,望着山下的冯家大宅一站便是很久。
冯宅裏头那片坟地不对外开放,只后人初一十五进去烧香送些水果,阿婆定是想念裏头故去的亲人,她虽然没说,但阿瓦也明白,阿婆如今九十多岁,扒手指算算就能知道她爹娘定然埋在裏边,不然,阿婆怎的常望宅掉泪。
他一说完,周宁心裏涌出诸多疑惑,“不是说,冯家就是叶家?”
老人道:“那是因为叶家的亡魂常进宅子,孤魂野鬼把宅子当做了巢,所以,看到的乡民就以为曾是叶家,其实不然。”
阿瓦附和道:“对。”
周宁沈默了,冯伍子到底靠不靠谱,烈先生的话到底可不可信?一切都打乱了,本来坚定寻找真相的决心在此刻摇摇欲坠。
她假意侧身,暼向湖面,不知为什么,方才还时常冒泡,反而这会功夫,一次也没出现,仿佛有着某种原因,不可见人,
不对!
他已经进去很久,又没有任何水下氧气,为何还不上岸?
周遭阴风一阵,发丝轻扬她背脊发凉,面积并不大的湖水,透出丝丝不可言喻的诡异。
阿瓦见她不说话,上前两步问:“别在这了,我和阿婆还得追魂,早日抓到他咱们也早日回去冯家村,跟我们一路走吧,你自己不安全。”
周宁不知如何开口,浑身麻木脑袋混乱不堪,犹豫片刻才道:“你们先走吧,我有朋友一会来接我,想自己坐会。”
阿瓦开始着急:“那怎么行?你自己在这会出事的!”
话音刚落,老人突然惊道:“水裏有东西!”
说着,迅速从身上抓出一把像极了石子的东西,用力扔向湖中心,紧接着,湖面青光一阵,如光波朝岸边铺散,当中冲出一缕青烟冲向夜空,很快,消失不见。
“烈先生!”这三个字在她心头一震,却没出口。
“哼,让他跑了!”老人脸上尽是肃杀之意,这一幕,任周宁绞尽脑汁也茫然不清,在湖底久久未归的人当真有那么好的水性?她不断地告诉自己,那是妖,绝与烈先生无关!
阿瓦神色凝重,盯着夜空追问:“阿婆,追吗?”说完,回头望向老人等她答覆。
周宁没弄明白,要她办个人间案子还行,雁过空,总会留下痕迹,这番神鬼之道实在无能为力。
她已有些后悔,因为,这不是她力所能及就能办到的事,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大有名气的吴先生不肯出手帮忙,反而找了另外一个人来。
想到这,她忽然理出一条明线,不过这条明线很快就被否定了,她仍然坚信,烈先生一定比吴先生更加神秘,阴阳秘术之法更加高深。
周宁也怔怔看着老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不能说,湖裏还有个人,已经过去那么久,那不是变相承认湖裏的人就是妖怪吗?
她看到老人面上一丝狞笑,不由得浑身一颤,相由心生果然没错,这老婆婆虽然九十高龄,但看她走起路来依然如五十多岁那般,面相不怒自威,许是和阴间打交道太多,双眼总透着股凶相。
她和烈先生有一点极为相似,行着人间事,穿衣打扮却不似人间人。
“婆婆如何发现的?”思来想去,在没有弄清一切之前,周宁只能问出这么一件事。
老人瞇眼一笑不答话,反倒是阿瓦甚是得意:“我阿婆厉害着呢!”先是伸出大拇指,后又把两只手放在眼睛上围个圈。
他跑了?就这么跑了?那她怎么办?
周宁暗地裏冒出一百多个疑问,她想着去烈家质问,可烈家怎么走都不知道,又如何去找卷毛?
他不是人,不对,可他明明也没有做出伤害他们的事,假如真是这样,那他根本就不是阴阳先生,难道真的是鬼?
不可能!鬼不会像他一样站在人面前做这么多的事情,周宁的心裏乱成一团,再思虑下去,感觉自己都要分裂了。
她再次缓慢地把目光重望湖面,照正常来说,他应该早就上来了不是吗?要不没有人,要么人已死,不然,湖面不可能如此平静。
“走吧,绕回村子,去宅裏看看。”
老人话一说完,阿瓦双眼冒光,带着丝腼腆不太好意思的对周宁道:“跟我和阿婆一块吧。”
周宁的视线没有离开湖面,“我不走,你们先走吧。”
阿瓦:“那怎么行?你一个人在这太危险了?荒山野岭的多吓人。”
周宁:
“我不怕,你们先走,我要等人,和朋友约好了在这等他,他回去取东西很快就来,放心吧,我一个将死之人没什么好怕的。”
说这话时,周宁一直盯着湖面,她多么希望此时能有个人突然冒出水面。
阿瓦特意看了眼她身上的血迹,一个不怕死的人,除了勇敢,她的生活或许已布满疮痍,才能把她本该有的柔弱磨尽。
老人需要继续收魂不便多留此处,周宁不走阿瓦也不放心留她自己在这,便陪她留在湖边,老人独自去了。
她给了自己时间,时间一到他若不出面,答案自可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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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门猛地撞开,一团和人那般长的鬼火滚进屋中,一个人影逐渐从鬼火中狼狈现身。
他躺在地上,脸色煞白眼冒青光,不停地发抖,一束红绿色的光在他额心不停地闪动。
屋子裏依旧没有光,血月撒下的昏暗光线隐约落在身上,像冥界的红河在对他嚣张嘲笑。
他咬牙抬起颤抖的手伸向黑棺,从他手上散出的丝丝青光缕缕透过黑棺的缝隙进入棺中,片刻,大手一挥,黑棺的盖板被一股无形而有的力量猛地打开掉在地上。
手臂无力垂下,喘了口气,他趔趄从地上爬起来跑到黑棺前,按着棺沿直视裏面的人。
不到一盏茶功夫,黑乎乎的棺内逐渐有了呼吸声,又过了会,从裏面慢慢地坐起来一个人——冯小糖。
少女眼中很是吃惊,看着眼前狼狈不堪,脸上还有着许多烧疤,愤恨交加的烈棠,怯怯地问:“烈大少爷,你怎么了?”
烈棠:“我问你,你好好想一想,有没有见过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婆,好好想!”
冯小糖本就怕他,被他一吼,更吓得哆嗦,凝神仔细想也没想出,自己何时见过这样一个人,老太婆见的倒是不少,但头发花白的真没有。
她一摇头,烈棠更加焦心,转身走出去一段距离,望着夜空血月愁眉不展。
冯小糖见状出了黑棺,轻脚走到身后,小声的道:“烈少爷遇到什么问题了?”之前见他时,他可生龙活虎意气风发。
烈棠没有回头,站在那望着血月一动不动,“我不想杀人,可你不死,血月就一直挂在那,血月在,村子就回不去,海华也不可能解开世代咒蛊!”
“海华?是烈少爷让我给她枣的那个姐姐吗?”
烈棠没有答话。
冯小糖低下了头,“烈少爷说过,我即便回到现实也命不久矣,不如,就了结了吧,烈少爷如果不忍动手,我自己来,反正,我这条命也是烈少爷夺来的,如果不装疯,如果没有烈少爷,我可能早就死了。”
烈棠闭上了眼,长嘆口气,她哪是早就死了,倘若那日他没有把她夺回,现在的鬼夜可不止血月,恐怕早就用她的血肉之躯把这片扭转的时空炼成地狱了,最后的结果,就是他们谁也逃不出去,全得葬送在此。
他原本以为,冯小糖只是她拿来牵制周宁的筹码,多一个多一分胜算,她等了一百多年,定是竭尽全力做到万无一失,他原本打算,救周宁的同时,也让冯小糖暗中帮助周宁,到时,一起把她救出,可谁能料到,她竟拿冯小糖的骨血炼化了血月,扭转时空回到百年。
“叶夫人吶叶夫人,你当真不放过她吗?可你为什么不明白,当年叶南风的死全是你这个当娘的一手造成?难道非要弄个鱼死网破才肯罢休?如果南风看到,定不会让你如愿。”
脸上的烧痕犹如虫蚁在爬,他抬手抚摸,陡然回忆起当年画月楼裏的难忘画面。
“还有没有其他办法?只要我能帮上一定帮,虽然我知道自己不太有用,但不管怎样,已是命悬一线,早一点晚一点都无所谓,只是拜托烈少爷,如果有一日那位姐姐逃出去了,希望她带我向家人留个话。”冯小糖手攥衣角,红着眼眶说。
烈棠转过身,言语尽力平静:“话别说太早,还没到那个地步,我答应过你把你送出去,就一定会把你送出去,你也要记得我的话,不可食言。”
冯小糖抬起头,立即道:“烈少爷放心,无论如何我都站在烈少爷这边,绝不会背恩忘义,就算我死——”
“好了,”烈棠打断了她的话,稍顿片刻,从身上拿出来一封书信递给她,接着道:“出去后,七月十五望北星,倘若亮着,就把上面最后一句话告诉周宁,反之撕掉,记住了。”
“嗯。”冯小糖拿在手裏重重地点了个头,“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跟我来。”
冯小糖跟着他出了罩房,走到院子中间一口水井旁,等烈棠掀开盖子,又跟着他走进深井。
她从来没猜到井底居然别有洞天,烈棠念了道诀,长明灯全部亮起,她这才看清井底巨之宽广,到处皆是一排排宛如龙爪的林木根。
烈棠径直走向一处石臺,双臂朝两侧展开,木根似蛇那般紧紧缠绕至他的手臂和双腿,冯小糖看的心惊胆跳,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这时,烈棠全身忽然散发出强烈而刺眼的青光,这些青光全都朝同一个方向聚齐,在他头顶上方盘旋成圆,接而又分散成无数条朝井底树根上融去,就这样,根延根,几乎整个地下的根茎都融上青闪闪的液体,顺着草木根茎逆行而上。
做好这一切后,木根自动缩回返回原位,眼疾手快的冯小糖立即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地身子,烈棠才勉强站住,“我拖了七日,尽力到此了,剩下的就看天意,这七日时间,太古方圆百裏不会有亡魂夺命,你先行一步赶去死亡海,我怀疑死亡海就是甩开鬼界唯一的一条路,但你要记住,死亡海百鬼出没,海上有一艘船千万不要登,你身上有鬼气,那些魂不会轻易察觉你的不同,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我们。”
“嗯,我当时就是在河边洗脸,忽然被一股力量拉进水中,之后就发生了这些事,烈少爷说的对,出路应该也是水,她们把我带进去过,我知道进死亡海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