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棠想过多说些好话,哪怕骗骗她也行,可他能想及她失望的样子,宁愿让她知道所有心裏有个准备,笑中带泪的为这次相遇划上句号,也不想骗她。
这裏,是南风身亡之地,叶家处心积虑等了那么多年,必然会在这裏了结给南风还个交代,可想而知前路有多凶险,此时的安然或许便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想到这,烈棠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几次进入叶南风的坟墓,为的就是用他遗骨重凝叶南风魂魄好救周宁,可南风坟墓内只有空荡荡的棺椁,他找遍了整个叶家坟也没找到。
他考虑过,会不会叶家把他挪到了宅裏?可三思之后,他否定了这则想法,叶家宅子裏头有荒坟,那也是冯家的人,和一些在战火中死去的外人,叶家祖先绝对不可能把叶南风挪进宅内,可他的遗骨又去哪了?
会不会……就在这?!
当年,海华的埋骨之地也被扒,遗骨同样不知去向,此事他再清楚不过,因为,小桃和壮子夫妇把海华和他进行了合葬。
他知道是叶家人干的,可却再也没找到海华的遗骨,他每一世都在冥界留下命魂,为的就是找到海华遗骨,不然,她世世皆苦,他和海华也永无相遇之日。
还有她身上的鸦毒,只有遗骨碰触到主人天魂地魄之身,才会自行解除。
倘若叶南风的遗骨真在此处,那事情就有希望了,因为,解铃还须系铃人,除了他拼死搭上这一世救她,还有一种方法,就是叶南风亲自出面,渡化家亲怨恨。
思索着这些,他把保证书迭成方块塞进周宁袖子裏。
“别这么不舍得我,你要是这样,让我怎么放心,是不是?你可以想想如果我们有以后,如果有孩子,会叫什么名字?生活会是什么样?有个念想就够了。”烈棠哄着怀裏人,带着些淡定地把玩之意一捋捋摸着她的头发,继续在杂乱的思绪中想要捋出一条思路。
其实,他完全可以放下周宁,一个人去查看此处究竟是什么地方?可方才一事,周宁是并无大碍,但他总觉的,这是某种警示,一旦他离开周宁,必然使她陷进无法预料的境地。
烈棠不敢下赌,他可以把任何东西压上作为赌註,唯独不舍得她。只能凭感觉确定此处有没有夺命的恶魂?确定没有之后才安下心。
周宁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烈棠所说她不是没想过,而是不敢想,此一世修得下世共枕,谁又记得谁?或许,只有奈何桥头一碗汤,方能忆故人。
路已经走到这,浑然不知的年头裏他付出了很多,接下来,她必须做的,唯有与他共同度过此难,生也好死也罢,不管哪种结局都已得偿所愿。
正趴在他怀裏,对可预料的结局哀伤不止,周宁不经意看到一米开外,有颗圆圆的白珠子。
也不知哪来的风,一阵阵刮过,呜呜作响,虽然风力不大,但在这裏听起来,贼像厉鬼哀嚎。
这裏到处都是尘土,貌似溶洞,又像极了古时的葬人古墓,到处皆是黄色硬泥,就连干巴巴伸出来的树根,一条条也跟蛇似的,统统都是枯黄的色彩,所以,那颗珠子才会显而易见。
烈棠从进了这,就一直谨慎留意恶鬼,与周宁的命相比,其他皆为小事,自然就没看见地上那颗珠子,等周宁走过去拿回来后,他接在手裏仔细观察,一看不要紧,心中登时一紧,这哪是石珠子,分明就是人体遗骨!
周宁是个俗人当然看不出,可他不一样。
珠子上除了有眼睛状纹路,还有一股熟悉的味道,为了正确分辨,烈棠擦去珠子表面沾染的那层薄薄灰尘,放在鼻间轻闻。
“之前阿瓦身上有过这种珠子,我当时只觉得奇怪,但世上石头的种类千千万,我就没多想,怎么这裏也会有?”
烈棠闻着气味,周宁蹲在身边说道,她看烈棠的眼神不太对劲,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见他不说话,又问:“怎么?”
珠子依旧放在鼻间,被他捏在手裏转来转去,“是鸦蝶的味道。”
“鸦蝶!”周宁惊道:“跟启儿有关?”
烈棠反覆思虑正是此事,珠子上有鸦蝶气味,是遗骨没错,可应该与启儿无关,因为,启儿的遗骨并没有消失,消失不见的,只有海华和叶南风,这颗遗骨珠子,究竟是谁的?
事情只能如此思量,也说不准会是哪位故去的先人,但既然是遗骨,不管如何都要试一下,可仅仅一颗远远不够,命光无法闪动,一定要找全所有身骨凑齐,等两者身上的命光全都闪动,才能确认是不是周宁。
“不一定跟启儿有关,你见过的那颗珠子现在在哪?”烈棠看着她问。
周宁:“我把它放在你的箱子裏,可惜在烈家,裏面都是些用不上的小物件,来的时候并未拿。”
烈棠定睛看了珠子片刻,把它交给周宁,叮嘱:“拿着它,如果这就是我们要找的,它带在身上,即便鸦蝶的毒不能完全解除,但也会减缓。”
“嗯,我们再找找,既然有一颗,说不定其他地方也有。”同时,也间接坐实了一件事,鬼婆有“鬼”无疑,二人心照不宣。
难道阿瓦在这裏出现过?周宁试着从地面上看能不能找到脚印,除了满地黄土,看起来并未有人路过的痕迹。
可珠子几乎是镶在土中,上面黏了不少土,看样子,是早就在这了。
由于地形太过覆杂,烈棠鬼识探了下路子,二人这才动身,周宁清楚自己处于这种境地,就是个弱者存在,会使他处处掣肘,同时,她更清楚,烈棠决不会丢下她独自离开,唯有并肩前行。
“腿可以吗?”烈棠一只手臂揽住她的身子,笑盈盈的低问:“如果不行千万不要逞强,我可以抱着。”
周宁两手抓上他的脸,一捏:“想得美。”为了表现自己绝对没有问题,她迈开地步子和往常一样,那片擦伤疼是免不了,还不至于如此娇滴滴,况且,平生她最不愿意的,就是成为任何人的麻烦。
地洞裏昏天暗地,无法辨别方向,却飘着一层幽灰的光,灰中带着丝青蓝,连周宁身上那件晚清的湖绿色衣裙,经光这么一照,俨然成了死气沈沈的灰色。
到处都是胡乱伸延的木根,找不出一条确切的路。
烈棠鬼眼开识,也只能分辨十几米开外有没有逃生的门,那些附近的亡灵和鬼魂他也隐约察觉的到,身处鬼界,有这些才正常,要真什么也没有,事出反常,倒怪了。
二人在洞裏走了一段,并没有在地下找到第二颗遗骨珠子,但却看到了一座“庙”。周宁和烈棠对视一眼都觉奇怪,社会上,都是把庙修在高山或者佛道圣地,供人敬拜,建在这种地方,恐怕出钱雇人都没人敢来,而且,庙房不高又窄又小只能容纳一人,烈棠一米八的大高个站进去都得弯着腰,裏头是供奉的尊者,叩拜的蒲团在小庙门外。
最奇怪的是,供奉的那位尊者也不知道何方神圣,总之,浑身黑乎乎,脸是人样,身子却是物种,一双眼睛极为有神,迸射出两道寒光。
供桌上有个香娄,裏头上着三根香,燃了不到一半,一条细细的青花蛇缓慢地扭着身子从供桌上爬过,似乎,也并不怕人。
周宁一看见人像和那三根香就浑身不得劲,不由得又想起石室裏的叶四小姐,她出现在那绝非偶然,这一座庙是否又是帮她铺上血路的开端?
正要询问烈棠,只听他道:“这是鬼王像,受附近地界的鬼魂跪礼,大概,如我们叩拜佛祖菩萨一样,人有愿望,鬼也有,但无非就两种,一是转世享尽荣华登极乐凈土,二是祈愿杀仇之人堕死亡灵海永不超生,鬼王双眼已开可望尘世,不能多留,我们走。”
怪不得那双眼睛一眼就让人产生莫名的恐惧感,周宁瞬间想到了鬼婆那双眼睛,巧合有时候也真奇妙,这声“鬼婆”名副其实。
周宁忽然想到寒山石室那些堆积的白骨,既然她如此不择手段,那又怎会好心善待阿瓦?
难道,她收养阿瓦有什么目的?
周宁心神不宁地和烈棠远离了那座庙,跟着烈棠所走方向走向不知处,不知怎的,她有种错觉,总觉得她和烈棠身在此处已经不是暗处有双魔眼窥视,而是会不会早就落入她的魔掌,每一步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什么也不做,淡然等着,等着她和他自己跳进那早已设好的火坛?
死亡海——多么熟悉的字眼她记得一清二楚,周宁已经无心去问死亡海裏有什么这种多余的问题,反正踏进去,毕定九死一生。
“二小姐,二小姐……”周宁猛地剎住步子,那个声音又出现了,从宅子裏出来之后,她再也没听见过这个声音,甚至,已经遗忘。
她以为,经过烈家密道那些画印出的过往之后,这个声音就不会出现了,突然间再次听见,虽然早已对诸事看透,心中仍然不免一震。
“二小姐,咯咯咯……”
“烈棠,你听到了吗?有人在喊,她在喊我!”周宁朝四周望着,想要寻找她的身影。
这时,那声音忽然哭泣,“二小姐,你还记得我吗?”
周宁的视线不停在洞内寻找,轻声道:“你是谁?”
那声音回道:“我是小桃啊,你的丫头小桃,”
“小桃?”
“二小姐还记得叶大少爷怎么死的吗?他死的好惨,他死的太无辜——”
“南……”
还没说完,眼前,忽然一只大手伸来,把她的嘴捂的死紧,这么一瞬间,也跟着回了神,她是清醒的,可在和那女子回话时,竟会毫无知觉的失了魂。
“不能说!你什么都不要听,她说什么你都不要听!什么也不要回!你越是跟她对话就越容易把自己陷进去,明白吗?”烈棠压抑着嗓音交代好周宁,见她点头这才放开。
两人静静等了会,那个声音没再出现,可叶南风的死又不知不觉涌进脑海,那种无法比拟的愧疚感瞬间遍布全身,看了看眼前幽蓝的洞,她甚至闻到了丝气息,那是死亡的味道。
烈棠一直在谨慎感觉附近的亡魂有没有存在威胁,声音一出现,他才发觉自己忽略了一件事,即便没有亡魂作乱,一直纠缠在她身边的声音也会要了周宁半条命。
地洞裏,他没有发觉到可逃生的门,但能感觉到无数冤魂就在不远处涌动。
目前来说是安全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周宁凡胎一具,她飞不出这间飘忽着鬼魂的牢笼,只有牢笼破了,才是她的生门。
“这是什么?”周宁缓了缓劲,正要走,路过地一颗根木上出现一个白色图案,那是一只女人的手,它向下垂着作出一副娇媚姿态,让人仅从这只手,似乎就看到一个艷丽的女子起舞弄影的模样。
周宁走近了看,手不是画上去的,干枯的树皮上没有任何刻画痕迹,摸上去若有若无,倒像一种咒术,虚无地钉在上面。
随后,她和烈棠连续在洞裏发现多幅这种奇怪的画,有的在墻上,有的在树上,有手态,半脸,幡画,还有灯笼,这些画大致分为三类,白色黑色和红色。
周宁询问烈棠,得出的结论是:这些都是亡魂的镇幡图,类似春秋战国七雄,各有各的野心,若一方魂主有求,各幡鬼魂均会来助,否则,便会被鬼魂大兵齐齐绞杀。
看来,此地已集齐鬼界各幡镇主,这些便是他们留下的记号。
周宁哼笑,带着丝不太坚定的不以为然,“杀我,至于如此大动干戈?”
烈棠一笑,大拇指指指自己。
周宁忽然明白,她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鬼婆曾说过,他身上有妖气,能和活生生的人那般站在这裏,想必,他并不是普通可拿下的鬼。
至于究竟为什么变成这样,周宁没有时间去问了,她心中的烈棠不一向如此吗?她爱的正是他一肚子花花肠,却又只为一人,有勇有谋敢作敢当。
哪怕他逆天而为遭天谴,同受又有何妨?两人相视久久,对彼此笑着,卷毛生死未卜,她一刻也不想再耽搁,头一回主动拉起他的手向前走去,喃喃承诺:“还有我。”
烈棠没再多说什么,但周宁还是察觉出他有那么一点点变化,自看见这些奇怪的东西之后,脸色沈重了些。
路上散落着些折断的根枝,周宁顺手拿了根粗点结实的攥在手裏。
又在洞内走了半晌,两人总算到了另一片地界,眼前不再是黄土矮洞,一片断崖深渊,所站之处,倘若再往前一步就得掉下去。
一座座黑山高低矗立,以深渊相隔,明明是一座相连的蜿蜒起伏大山,却因为黑渊又似并不相连。下面忘不见底,缥缈着一朵朵云烟,很美却又似恶魔张着的血盆大口。
每座黑山之间都连着崖木梯,可以看到弯弯绕绕经过几座山体之后,对面有一扇门紧紧关着。
“小心点。”
“嗯。”
走上崖木梯,就相当于碰上死亡之齿,一旦绳断掉下去,后果不堪设想,两人意会后,小心迈上梯子,一步步朝前走,周宁边走边盯着梯绳,这时候,牢不牢固已经不重要,要一个人死,可以有一百个方式。
可她不由自主的就是盯着梯绳,总怕它下一秒,突然绳断。出乎意料,绳没有断,崖木梯却忽然不见了!
周宁脚底一空开始往下坠,索性烈棠一直没有放开她的手,及时把她带起飘飞到前面光秃秃的黑山顶端。
另一只手的棍子仍旧在手,在掉下去的那一刻,她本能的抓紧一切东西。两人刚站稳,忽然从四面八方冲来数十只绿色的鬼魂,每一只都像团圆圆的绿球,朝着两人迅速冲来。
烈棠及时在他们二人周围用妖术画了道圆,以此护住周宁,那些鬼魂呼啸着撞到圆线升起的屏障上,一只只掉进深渊,紧接着,更多的鬼魂从断崖四方冲来,屏障经不起这么多鬼魂冲撞,没过多久,就出现碎裂声。
烈棠带着周宁及时从上方飞向另一座山,可距离太远,鬼魂的速度比他们快地多,而且,还是蜂拥而上,直接就把两人冲撞开,朝深渊坠去。
他身上那点妖术,还不足以带着周宁直接飞上石门,如果在湖中没被鬼婆打掉那部分,或许可以,现在他,只能带着周宁从这座山飞向另一座山,稍作停留,才能到达石门,一鼓作气绝不可能,倘若就他自己还是可以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