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怎么还往外跑。”刘承训指了指对面的坐榻。
刘承祐点头坐下,他伸手揭开食盒的盖子,端出一只瓷碗。
碗底垫着厚布,药汤还冒着腾腾热气。
“听闻大哥连日咳血,我心中难安。”刘承祐端起药碗。
“弟在府中寻了个偏方,能固本培元,专治大哥这等气血两亏的沉疴。我亲自在药炉旁盯着熬的。”
刘承训没有立刻接碗,只是抬眼直视刘承祐的双目。
刘承祐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视线错开,避过了兄长的目光。
刘承训心中一笑。
果然,这从小看着长大的胞弟,心里藏不住事。
那点慌乱与掩饰,在刘承训眼中无所遁形,他知道这碗药里藏着什么。
现在的他大可立刻掷杯呼救,门外的卫士会瞬间冲入,将刘承祐拿下。
只需一句话,便能清除这个野心勃勃的弟弟,将大汉的皇权彻底收拢。
但他没有。
因为大汉经不起折腾。
若他今日拆穿刘承祐,刘知远必受重击,父子相残,兄弟阋墙。
朝中大臣必将分裂站队,藩镇节度会趁势坐大,甚至起兵清君侧。
这刚刚建立的汉室江山,顷刻间便会分崩离析,中原大地将再次沦至军阀混战。
既然人终究要死,何不将这条命,化作这乱世的最后一块垫脚石?
“二弟。”刘承训开口。
“关中那边来了急报,蜀军前锋到了终南山。王景崇和沈冽,已经合军前往长安城了。”
刘承祐端着药碗的手定在半空,他没料到刘承训在这个当口,谈起的竟是军国大事。
“沈冽进长安,必会夺晋昌军的兵权。”刘承训继续说,“关中的局,算是稳住了一半。但大汉的隐患,不在关中,在这大梁城内。”
“我身子弱,强撑着这监国的担子,每日如履薄冰,我怕自己若是倒了,底下那些骄兵悍将压不住,这大汉的天下会乱。”
“大哥,国事有父皇,有枢密院。你先趁热把药喝了。”刘承祐将药碗往前递了递。
刘承训不为所动。
“你自幼要强,弓马娴熟。我总想着,等我这副残躯熬不住了,这担子便交给你。
可你性子急躁,听不进劝,又容易受旁人蛊惑,我不放权,是怕你镇不住杨邠、史弘肇那些老将,怕你把这刘家的江山折腾散了。”
刘承祐听着这些话,心头一紧。
“大哥现在说这些作甚。喝药吧,凉了药效便失了。”
“你性子急躁,行事偏激。登基之后,切记戒急用忍。”
刘承训摇摇头,只是继续交待道。
“你记住,当了皇帝,便不能再做皇子时的意气之争,杀人解决不了国政。
郭威是社稷之臣,你需重用,亦需安抚,切不可逼他太甚。
史弘肇虽跋扈,但他能镇住禁军,也不可轻易夺他的权。”
刘承训喘了口气,胸口起伏。
“至于沈冽,他是一把快刀,他去关中,定会掀起血雨腥风。
你留着他,让他去北边抵抗辽军也好,让他去南边攻打蜀军也罢。
官职亦是不必吝啬,哪怕是两镇节度,给他也不是不行。
但你绝不可让他领兵回京!”
说完这些,刘承训伸出手,接过了那只瓷碗。
刘承祐见他接药,心跳骤然加快。
“二弟。”刘承训端着药,没有立刻喝,“这碗药喝下去,这大汉的江山,就交到你手里了。”
刘承祐大震,他抬头对上刘承训的视线。
刘承训那清明的眼神明白无误地告诉他:我知道这是什么药,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恐慌、内疚、震惊,在刘承祐心中疯狂交织,他伸出手,想要夺回那只药碗。
“大哥!别...”
刘承训抬手挡开刘承祐的动作,仰起头,将那碗烈药,一饮而尽。
“药有些苦。”刘承训拿丝帕擦拭着唇角。
“你想要,我给你。”刘承训看着他,“我不揭穿你,是不想让父皇伤心,是不想让大汉陷入内战。
我用这条命,换你一个名正言顺的继位之局,你不要让我的心血白费。”
“夜深风寒,你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不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