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廷珪被反绑双臂,由两名粗壮甲士死死按倒在黄土之上。
他费力仰起头,视线穿过发丝,定格在前方那匹神骏黑马之上。
马背上的年轻武将身姿挺拔,单手提着那柄沾血横刀,神色从容。
也就是此时,李廷珪心中涌起了前所未有的骇然之感。
他带兵多年,自认也是蜀中宿将,见识过无数阵仗。
但他从没见过这等打法。
李廷珪转动脖颈,看向四周。
那些耀州骑兵正列队结阵,那是真正的重甲。
从人到马,皆被生铁打造的甲胄严密包裹。
光照在那些甲叶上,泛出森寒的光芒。
更可怕的是这些人的冲阵气势,简直如同山崩。
李廷珪很懵。
他真不知道这种仗该怎么打。
步卒遇到这种武装到牙齿的重型骑兵,且主将还是个单臂就能将他生擒的怪物,任何兵法阵型都成了笑话。
蜀军的三千先锋,在对方一次冲锋下就成了满地碎肉。
虽说是在阵型大乱的情况下才如此,但是在李廷珪想来,便是蜀军有严正的步兵阵型,在这种情况下,结果怕是也差不了太多。
这已经超越了他对战争的认知。
主将被擒,将旗倒伏。
很显然,这成了压垮蜀军先锋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们彻底丧失抵抗斗志,兵器坠地声此起彼伏。
漫山遍野皆是丢盔弃甲的逃窜背影。
沈冽端坐马上,没有立刻下令停止攻击。
战马嘶鸣,五百耀州重骑迅速分成数十个十人小队,呈扇形散开,开始驱赶这群无头苍蝇般的溃兵。
跑得慢的蜀军被从后方赶上,重骑兵甚至无需挥砍,单凭战马冲撞,便将人连着皮甲一起撞得骨骼尽碎。
长矟刺出,收回,带出一长串殷红的血水。
慕容延钊单手持枪,在溃兵中左冲右突,枪尖精准贯穿两名敌兵后心。
他大声呼喝,指挥麾下骑兵将试图逃往终南山方向的蜀军逼回平原腹地。
石守信则是挥舞横刀,刀背拍击在逃兵脊背上,将人打得连连吐血倒地。
这种杀戮生生持续了半炷香时间。
沈冽只是环视着这地狱般的平原。
敌军建制已然完全打散,再无翻盘可能。
于是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做了个手势。
杨廷见状,立刻摘下腰间牛角号,鼓起腮帮吹响。
沉闷号声穿透秋风,传遍四野。
沈冽运足中气,高声暴喝:“降者不杀!跪地免死!”
周遭耀州骑兵随即齐声高呼:“降者不杀!跪地免死!”
声浪滚滚,直冲云霄。
其实仔细想想,沈冽此举并非突发善心。
他身处这人命如草芥的五代乱世如此之久,早已见惯生死,绝非心慈手软之辈。
此时下令收刀,其一是因为这群蜀兵终究都是汉人,同宗同源。
日后若要收复蜀地,今日滥杀降卒只会激起蜀中百姓死战之心,凭空增加征伐难度。
更何况,沈冽有着极其现实的考量。
耀州军底子太薄,太缺钱粮。
五百重骑每日人吃马嚼,甲胄修缮,皆是海量开销。
孟蜀偏安一隅,历经休养生息,国库充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