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张虔钊,已然是到了六十六岁的高龄,满头白发,脸生沟壑。
他看着营中争吵的众人,抬起了右手。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将领们齐齐闭嘴,看向这位老帅。
张虔钊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案上的地图。
地图中心,正是被重重标记的凤翔府。
但仔细一想,这凤翔府,于他而言,是个极不祥的地方。
张虔钊的一生,成也兵戈,败也兵戈。
而他身上有个致命的带兵老毛病,便是立功急切。
岁月流转。他脑海中浮现出当年在后唐明宗李嗣源麾下效力的光景。
那时他正值壮年,血气方刚。
定州之战爆发,主将王晏球用兵稳健,主张结营扎寨,缓步推进。
张虔钊却立功心切,他日夜在帅帐中催促王晏球进兵,痛陈战机不可失。
王晏球拗不过他,最终下令全军出击,结果却是大败。
无功而返不说,反倒中了敌军埋伏,生生折了数千精锐兵卒。
那数千具埋骨他乡的尸骨,成了他这一生中难以抹去的污点。
更何况,这还不是他犯下最大的过错。
他目光移向帐外,透过缝隙,能看到凤翔城那高耸的城墙。
多年前,也是在这座城池之下。
李从珂占据凤翔,举兵叛乱,朝廷命五镇节度共讨。
那时的张虔钊,依然没能改掉急躁的毛病。
他见凤翔城墙坚固,久攻不下,心中焦急万分,竟拔出佩刀,亲自站在阵前,用刀逼着麾下士卒蚁附攻城。
不前者,就地斩杀。
那种残酷高压,没有换来破城,反而换来了底下的哗变。
部将杨思权在绝境中发难,率部叛乱,直接临阵倒戈。
这便是决堤之水。
杨思权一反,唐军余部有样学样,军心彻底崩溃。
士卒们纷纷放下兵器,向李从珂投降。
李从珂正是借着这股降军的势头,实力大增,趁势反攻。
叛军一路打到洛阳,夺取了帝位。
可以说,明宗李嗣源辛辛苦苦打下的社稷江山,就是让他张虔钊这一场急躁的逼迫给彻底毁了。
没错,他张虔钊是后唐的千古罪人。
往事历历在目,张虔钊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
如今,他又站在了凤翔城下,又面临着进退维谷的死局。
韩宝贞的急切催促,与当年定州城下的自己何其相似。
何重建的怯懦退缩,又在不断动摇大军士气。
他绝不能重蹈覆辙。
绝不能再因为一时的贪功冒进,毁了这数万蜀军的性命。
“都不必吵了。”张虔钊终于开口道。
何重建与韩宝贞立直身躯,等待将令。
“本帅决意,不攻城。”张虔钊定下调子。
韩宝贞面露急色,正欲上前陈词,张虔钊抬手将其制止。
“也不撤军。”张虔钊补充。
帐内众将面面相觑。
不攻城,也不撤军,那这数万大军难道在这平原上日复一日地空耗粮草?
“我们围城。”张虔钊在地图上用力划出一个圈。
“传令全军,即日起,在凤翔城外开挖长壕,修筑羊马墙。
设立连营,实行长围之法,把这凤翔府,给本帅围起来!”
众将听闻此令,皆感错愕。
“大帅。”何重建上前一步。
“长围之法旷日持久。我军粮草消耗极大。且汉军王景崇部随时可能来援。我们在此顿兵,实乃下策。”
张虔钊转头看向何重建。
“侯益这贼闭门不出,城中粮草定然有限,我们截断他四周通道,断绝他的粮道水源。
不出两月,城内必然断粮,到那时,不用我们损兵折将去攻城,他自己便会受不了饿,开门投降。”
张虔钊详细分析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