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飞逝,转眼间,关中的大雪下了一场又一场,新年岁首如期而至。
大梁城中传出明旨,为了祈求上天庇佑,强行续上国祚,天子刘知远拖着病体连下数道圣旨,大赦天下,改元乾祐。
这本该是朝廷除旧布新、祈求上天庇佑的吉兆。
可知晓内情的人都清楚,万岁殿里的那位开国帝王,已经熬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这道改元的旨意,更像是大汉王朝在绝境中发出的一声喘息。
而关中这边,历经数月奔波,王景崇终于借兵成功,他强行抽调各州镇军与乡兵,生生凑出三万大军,旌旗蔽空,战鼓雷动。
王景崇没有丝毫耽搁,亲率这三万生力军,浩浩荡荡向凤翔府开拔。
张虔钊在凤翔城外摆下的长围之阵,即将迎来兵力旗鼓相当的正面碰撞。
围城打援的算盘,面对三万大汉生力军,彻底失去了原本的战术优势。
关中局势,渐渐明朗,蜀军与汉军的关中决战一触即发。
而长安城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沈冽坐镇晋昌军节度使府衙,他接管城防后,推行极其严苛的军法。
杀人偿命,抢掠者斩,耀州老营的骑兵充当执法队,每日在街头巡视。
乱世用重典,长安城内原本浮动的人心与混乱的治安,被刀锋强行镇压下去。
商铺重新开门,百姓得以喘息。
就在乾祐元年的正月初五,城内发生了一桩震动府衙的案子。
长安城南有一豪商,名叫钱通。
此人背靠前任节度使赵匡赞的势力,在兵荒马乱之际大肆囤积居奇。
他不仅高价倒卖百姓活命的米粮,更在暗中将生铁与弓弦走私卖给蜀军,以此牟取暴利。
杨廷奉命率兵查抄钱府,钱通在府衙内安插了眼线,提前半个时辰得到消息。
他抛下家宅,带着几名心腹和装满金银的包裹,连夜逃出了长寿坊,一路狂奔,直接逃入了城东的大慈恩寺寻求庇护。
杨廷带兵追至寺门前,却被武僧挡在门外,未能拿人。
消息传回节度使府。
这事绝不仅仅是一个犯法之人的去留问题。
大慈恩寺乃是前唐皇家寺院,底蕴极其深厚,历经黄巢之乱与五代更迭,这等名刹不仅没有衰败,反而愈发壮大。
寺庙占地千亩,僧众过千。
更要命的是,历朝历代皆有规矩,佛门寺产不纳皇粮,僧众不服兵役。
在人命如草芥的五代,这种特权让寺庙变成了一个极其畸形的庞然大物。
许多逃避战乱的壮丁、躲避仇家追杀的豪强、甚至身背命案的亡命之徒,只要交足了香火钱,剃了光头,便能手持度牒,藏匿其中,享受法外之地的庇护。
寺内兼并的良田万顷,库房里的铜钱堆积如山,大雄宝殿内更是铸有数十尊巨大铜佛。
对于此事,沈冽选择亲自披挂。
翌日清晨。
雪霁天晴,长安城南,慈恩寺。
这座始建于前唐的皇家寺院,气象森严。
高耸的大雁塔直插云霄,寺门外,香客络绎不绝,多是些衣衫褴褛的穷苦人,拿着省吃俭用换来的香油钱,跪在门外磕头祈福。
沈冽一身常服,外罩大氅,他身后,杨廷率领亲兵队踩着积雪,将偌大的慈恩寺团团包围。
长枪林立,刀出半鞘。
住持慧空身披袈裟,手持九环锡杖,领着数百名手持棍棒的武僧,从大雄宝殿方向涌出,在大院中列成阵势,挡住了耀州军。
慧空大师年逾六旬,须眉皆白,他走上前,将锡杖顿在地上,双手合十,高颂佛号。
“阿弥陀佛,老衲见过沈节帅,佛门净地,不染凡尘。
节帅率铁骑踏破山门,惊扰佛祖,不知意欲何为?”
慧空出言质问,他仗着佛门声望,并未退让。
沈冽翻身下马,他将马鞭丢给亲卫,大步走到慧空面前十步处站定。
“交出钱通。”沈冽直奔主题。
慧空大师垂下眼眸,拨动手中佛珠。
“钱通施主确在敝寺,但他已看破红尘,于昨夜落发受戒,皈依我佛。
如今他法号明智,乃是方外之人,前尘往事,皆随三千烦恼丝斩断。
还请节帅高抬贵手,放他一条生路。”
沈冽闻言笑出声,握住刀柄逼近两步。
“看破红尘?他走私生铁卖给蜀军,致使大汉将士战死沙场。
他囤积军粮,致使长安城外饿殍遍野,他带着万两贪墨之财躲进你的寺庙,你剃他几根头发,他便成了方外之人?”
沈冽质问。
这大慈恩寺庇护的不仅是钱通一人,这关中的兵马钱粮,正被这座寺庙无底线地吞噬着。
慧空抬起头,直视沈冽。
“我佛慈悲,普度众生,放下屠刀,立地成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