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外的平原,雪落无声,军营校场上,人头攒动。
几十个大木箱被兵卒抬到点将台上,砸在木板上,发出闷响。
箱盖掀开,里头全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铜钱,旁边几个小箱子里,装着些碎银。
很显然,今日是耀州军发赏钱的日子。
武定军押送的蜀国买命钱已经到了,一千匹矮蜀马被直接赶入了马厩,一万五千石粮草堆满了府库。
沈冽没有把这些物资放在手里生锈,他从入城接管防务的第一天起便明白。
在这乱世里,城墙挡不住人心,只有真金白银和实打实的军粮,才能让手底下这群汉子甘心去挡刀子。
所以今日不仅发之前的战功赏赐,还要发入冬的军饷。
沈冽未穿铠甲,只套了一件墨色缺胯衫,外罩厚棉袍。
他没有坐在主将交椅上,而是拎了把普通胡凳,直接坐在了装钱的木箱旁,手里拿着一卷军册,面前放着一杆用来称碎银的杆秤。
杨廷带着十几个亲兵站在一旁,负责搬运。
数千名兵卒排成几条长龙,安静等候,队伍里不仅有耀州军老卒,还有刚刚被收编,整顿过后的晋昌军士卒。
沈冽拿起军册,目光在上面扫过,他不用军吏代劳,亲自开口点名。
“耀州前营,李铁。”沈冽喊出一个名字。
队伍最前方,老卒李铁快步走上前,他脸上带着憨笑,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行了个军礼,随后站直身躯。
沈冽看着李铁,合上军册。
“子午谷冲阵,你斩首两级。加上冬饷,合银一两,铜钱五贯。”沈冽报出数目,转头示意杨廷拿钱。
杨廷用杆秤称好碎银,又数出五大串用麻绳穿好的铜钱,递给沈冽。
沈冽接过这钱串,亲自递到李铁手里。
李铁双手接过,也不知是什么缘故,身子竟往下坠了坠。
“使君,这钱给得太多了。”
李铁咧嘴笑出声。
“咱这条命都是使君给的,打仗是本分。”
沈冽摆了摆手,看着李铁那张脸。
“拿着,规矩就是规矩,拿命换来的钱,一个铜板也不能少。”
沈冽出言说道,语气倒是随和。
“我看军册说你是魏州人,家里还有什么人?”
“回使君,老家还有个瞎眼老娘,一个没过门的媳妇。”李铁答道。
“这钱别去城里的窑子里霍霍了。”沈冽笑骂一句。
“找城里的驿站,托人把银子捎回魏州。老娘要看病,媳妇要置办嫁妆。
等咱们哪天去魏州,你小子还得风风光光地回去成亲。到时候,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李铁听闻此言,眼眶也是泛红,他双手捧着钱串,重重地点头。
“使君放心!咱绝不乱花!攒着娶媳妇!”李铁大声回应,抱着钱退了下去。
后方的兵卒听见主将这般与底下的军汉拉家常,军阵中传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先前的紧张气氛荡然无存。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五代乱世,兵卒多被将帅视为消耗的数字。
哪有主将亲自发钱,还过问大头兵老娘媳妇的?
沈冽此举,直接拉近了他与数千军汉的距离,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只会下令冲杀的冷血统帅,而是一个带着他们活命、管他们饭碗的当家人。
队伍继续向前。
沈冽耐心地叫着每一个名字,核对战功,亲手发放钱银。
遇到受伤的士卒,他会仔细询问伤情,嘱咐军医多加照看。
遇到贪杯误事的士卒,他也会当面训斥几句,扣下几百文铜钱作为惩戒,随后又以自己个人的名义,赏赐一些肉食补上。
恩威并施,赏罚分明。
不多时,耀州老卒的赏钱发完。
轮到了新编入的晋昌军士卒。
这些士卒原先跟着赵匡赞,平日里军纪涣散,靠抢掠为生。
如今被沈冽打散重编,沈冽斩了几个带头闹事的刺头,立下了森严军规。他们心中对沈冽是又敬又怕。
“新编左营,孙二。”沈冽念出一个名字。
孙二从队列中走出,他就是那个被肉汤吸引,隔着壕沟与李铁搭话的晋昌军士卒。
他个子不高,身形瘦弱,穿着一件旧军袄,补丁叠着补丁。
他走到点将台前,竟是双腿打颤,直接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
“小人孙二,拜...拜见使君。”孙二结结巴巴地开口,头都不敢抬。
沈冽没有立刻让他起来,只是打量着孙二单薄的衣着,眉头微皱。
“起来回话。”沈冽说道。
孙二战战兢兢地站起身。
“你之前是辅兵,没上过阵。”
沈冽看着名册。
“但入营这几天,修筑营寨,搬运辎重,干活很卖力。
军中规矩,不问出身,只看当下。
这是你的入营安家费,加上这几日的劳役钱,铜钱三贯。”
沈冽抓起三串铜钱,递了过去。
孙二闻言抬起头,满脸错愕,他以为自己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