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这新任沈节帅查封大慈恩寺一事,确实是在长安百姓之间非议了一阵。
五代乱世,战火连绵,人命连草芥都不如。
百姓在生计里苦苦挣扎,今日不知明日事,这种宗教算是百姓们生活中的一点希望。
大慈恩寺的香火断了,坊间自然便有了怨言。
有人怨沈冽行事霸道,有人怕触怒神明降下灾厄,街头巷尾,总能听到几句压低声音的叹息。
但仔细一想,沈冽在乎这些坊间物议吗?
当然不在乎!
因为他深知乱世存活的根本道理。
数日后,节度使府衙贴出告示,沈冽命耀州军在长安城各个坊市的十字街头,搭起了数十个施粥的席棚。
大慈恩寺仓房里囤积的陈年稻谷被一车车拉出来,倒进支起的大锅里。
不仅有浓稠的米粥,还有用杂粮掺着蜀国运来的粟米做成的饭。
不仅发粮,沈冽还发钱。
城中的火炉日夜不息,大慈恩寺那几十尊巨大铜佛,被耀州军的工匠硬生生用铁锤砸碎,丢进高温熔炉。
烈火将佛像化作滚烫铜水,浇筑进钱范之中,新铸的铜钱带着烟火气,被装在箩筐里运回城内。
沈冽定下规矩:长安城内按户籍,每户核实无误后,发放新钱五十文,以作冬日过冬之资。
排队的队伍绵延数里,百姓在寒风中搓着手,起初还有些迟疑,生怕这是官府变相敛财的套路。
等第一批人真真切切地端着热粥、领到铜钱后,整个长安城沸腾了。
虚无缥缈的幻想哪儿有能吃到嘴里的粮食有用?
领到粮食和铜钱的百姓,蹲在墙根下,大口吞咽着热腾腾的米粥。
他们摸着怀里带有余温的铜钱,互相对视,那些先前还在抱怨沈冽毁佛灭法的人,此刻全都闭上了嘴。
更何况,肚子填饱了,谁还去管大雄宝殿里供的是哪尊神佛?
神佛没在他们快饿死的时候显灵赐下一粒米,但这位不信邪的沈节帅给的粟米却能实打实地续命。
街头巷尾的非议声,在咀嚼面饼的吞咽声中彻底消弭。
百姓们不再谈论大慈恩寺被抄之事,见着巡街的耀州军士卒,甚至会主动让道问好。
百姓偃旗息鼓,牙兵们更是不用多说。
晋昌军大营内,刚刚领完第二批军饷的牙兵们聚在营帐里,围着炭盆赌钱取乐。
孙二将几枚新铸的铜钱拍在木板上,咧开嘴笑出声。
“听城里人说,咱们使君把大慈恩寺的佛祖给熔了,前几天还有几个穷酸书生在西市大骂咱们使君是活阎王。”
孙二抓起案上的粗瓷碗,灌了一口浑酒。
旁边的老卒李铁抓起桌上的铜钱,放在耳边听了个响。
“书生懂个屁。”
李铁往地上啐了一口。
“这年头,牙兵为了军饷和地盘,皇帝都敢杀,大梁城里几年换了几个皇上?谁给钱,谁给粮,谁就是天王老子。
何况是查抄几个寺庙?那庙里的和尚吃得比咱们胖,穿得比咱们好,凭什么不能抢?”
孙二连连点头。
“咱们当兵吃粮,刀头舔血,使君带咱们打胜仗,给咱们发足额军饷。
别说拆个大慈恩寺,使君就是下令把天王老子的凌霄宝殿拆了,兄弟们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整个晋昌军上下,在沈冽这种简单粗暴却极其有效的恩威并施下,彻底归心。
金银与粮草,将这支军队,死死绑在了沈冽的战车上。
节度使府衙,书房。
沈冽坐在书案前,翻看着杨廷呈上来的账册。
大慈恩寺一役,缴获颇丰,不仅填补了扩军所需的巨额军资,还结余了不少铜材。
但战端一开,钱粮的消耗是个无底洞。
王景崇借兵将归,张虔钊还在凤翔围城,接下来必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
沈冽合上账册,他的本意是佛道一体。
既然抄了佛寺,那道观也不是不行,他打算一碗水端平。
想来,道教虽不如佛教那般疯狂兼并土地,但也广受显贵追捧,想必道观的库房里,也积攒了不少用来炼丹的黄白之物和供奉的铜像。
也就是此时,沈冽盯上了城内的道观。
“杨廷,点两百甲士,随我去城南玄都观。”沈冽下达军令。
半个时辰后,两百甲士列队停在玄都观的石阶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