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中府。
李守贞此刻,刚刚得到刘知远病入膏肓的消息。
这位河中节度在看完消息后,只是靠在榻上,直视着堂外飞雪。
很显然,大汉朝廷即将迎来惊天巨变,按着信中的意思,刘知远这具残躯,绝对熬不过开春。
李守贞现在看着冷静,但是内心却是踌躇万分。
他自认资历极老。
遥想当年,在前晋石敬瑭麾下,他与刘知远同朝为官。
刘知远当时任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又升为中书令,而他李守贞也是侍卫亲军都虞候,兼着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二人不说平起平坐,但他也不逊于刘知远太多。
后来契丹北撤,刘知远趁乱在太原称帝,他李守贞也是权衡利弊,方才低下头颅,俯首称臣。
与其说他降了这大汉,倒不如说他降了刘知远。
可李守贞虽降,心中却始终憋着一口极其不服气的闷气。
一旦刘知远崩逝,大梁城里还剩下谁?
皇子刘承祐不过是个毫无根基的黄口小儿。
辅政的郭威、史弘肇、苏逢吉等人,在李守贞眼里,全都是不入流的后辈。
他堂堂三朝元老,手里握着河中、晋州、绛州三镇精锐,更把持着解州盐池这等天下财源。
凭什么要他对着大梁城里那些后生晚辈低头?
但让李守贞真正感到如坐针毡的,并非仅仅是朝堂上的权力交替。
而是沈冽。
从沈冽刀劈杜重威那一刻起,李守贞的心便悬了起来。
杜重威是谁?那是前晋的皇亲国戚,是坐拥大军的邺都留守。
在这乱世,武将割据,军阀混战,大家都有个不成文的默契。
打仗归打仗,利益交换才是根本。
战败了可以投降,投降了还能继续做官,大不了换个主子继续鱼肉百姓。
之前的杜重威,便是将这套法则玩到极致的宗师。
杜重威历经数朝,降了叛,叛了降,无论谁当皇帝,他都能手握重兵,高官厚禄。
大家留个体面,也给自己留条后路。
沈冽却极其蛮横地打碎了这层窗户纸。
李守贞隐隐感觉自己地位不保。
沈冽此举,等于在向全天下宣告,这新朝不再讲究老一辈的规矩。
谁敢挡道,无论是谁,一律格杀勿论。
更何况,沈冽如今已然在长安站稳脚跟。
长安的战报不停传来。
击溃蜀军先锋,子午谷联合王景崇重创张虔钊,张口勒索孟蜀万石军粮,甚至带兵踏破大慈恩寺,推倒佛像铸造铜钱。
这是一个为了扩充实力、肆无忌惮的疯子。
长安距离河中府太近,只需跨过渭水,耀州重骑不用两日便能兵临城下。
李守贞夜不能寐,他害怕大梁朝堂上那些人忌惮河中府,下一道圣旨让沈冽西出讨伐。
以沈冽那等酷烈手段,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带着大军扑过来,配合着大梁的禁军一齐把河中府杀个鸡犬不留。
李守贞不想步杜重威的后尘。
坐以待毙,绝非他的行事做派。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打断了李守贞的思绪。
他抬眼望去,只见三子李崇玉跨过门槛,他身后跟着一名身披道袍的中年男子。
这男子身形消瘦,留着山羊短须,手中握着一柄拂尘,走路时刻意放缓脚步,显得极其稳重。
“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