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城迎来了乾祐元年的第一场暴雪,风雪遮蔽天日。
大汉开国皇帝刘知远躺在龙榻上,面若枯木,呼吸极其微弱。
很显然,这位从太原起兵、驱逐契丹、定鼎中原的帝王,已然到了油尽灯枯的最后时刻。
太医院所有御医跪在殿外,汤药早就灌不进去了,刘知远的命,只在旦夕之间。
榻前,二皇子刘承祐跪在地上,他双眼红肿,满脸泪痕,这几日他衣不解带地侍疾,神色憔悴。
刘知远缓缓睁开双眼,他突然感觉胸口长久以来的憋闷感消失殆尽,四肢百骸涌入一股力量,他甚至生出一股想要坐起身的冲动。
但他戎马一生,见惯生死,心里极其清楚。
这绝非病情好转,这是回光返照,阎王爷来收人前给予的最后宽限。
“陛下...”
李皇后泣不成声。
“你莫要抛下我们,这大梁城里人心鬼蜮,你若是走了,丢下我们孤儿寡母,这天下该怎么办?”
刘知远吃力地将视线聚焦在结发妻子脸上,他想伸手替妻子擦去眼泪,手臂却根本抬不起来。
“二郎...”刘知远喉咙里发出呼唤。
刘承祐抬起头,膝行上前,双手紧紧握住父亲枯瘦手掌。
“父皇!儿臣在!”刘承祐泣不成声。
刘知远盯着这个仅存的儿子,心中不由叹了口气。
大郎承训宽厚仁明,有帝王之度,却早早过世,二郎承祐性情中有着刻薄寡恩的缺陷,且年纪尚轻,缺乏军中威望。
更何况,这天下尚未太平。
北边契丹虎视眈眈,西边蜀国大军压境,关中战局焦灼,各地藩镇皆在暗中蛰伏,窥视大汉神器。
这千钧重担,砸在承祐单薄的肩膀上,极易将这刚刚建立的汉室江山压得粉碎。
“去....”刘知远费力地撑起半个身子,“传杨邠、史弘肇、苏逢吉、王章、郭威,入宫觐见,立刻去!”
这是要托孤了。
刘承祐心中大震,连滚带爬奔出寝殿,呼喝内侍去传旨。
不多时,宫门大开。
五位掌控大汉军政财大权的核心重臣,顶着暴雪赶至,他们抖落身上残雪,快步步入寝殿。
枢密使杨邠,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史弘肇,宰相苏逢吉,三司使王章,枢密副使郭威。
五人走到榻前,看到面泛异样红光的刘知远,皆是心头剧震
“臣等参见官家!”
刘知远目光扫过五人。
这五人,皆是他当年在太原府时的从龙旧臣,他们跟着他出生入死,打下这片江山,他们是大汉的柱石,也是新君最大的威胁。
“都赐座。”刘知远喘息着下令。
内侍搬来五个锦凳,五人依序坐下。
“朕不行了。”刘知远开口,没有任何帝王讳言。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响起哭声,史弘肇虎目瞬间通红,眼泪滚落,郭威低垂头颅,双肩微颤,苏逢吉等人皆是掩面而泣。
“莫哭,生老病死,天道轮回,朕从一个小卒做到天子,这辈子值了。”
刘知远目光落在苏逢吉和史弘肇身上,他心里最放不下的,便是这文武两班的魁首。
苏逢吉文辞清丽,却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史弘肇勇冠三军,镇压大梁游侠恶霸手段极其残忍,性情跋扈粗鄙,两人平日里水火不容。
“苏逢吉,史弘肇。”刘知远直接点名。
两人立刻起身。
“大汉江山初定,战火未熄。这天下,经不起朝堂内耗。”刘知远盯着两人,语气严厉。
“朕走之后,尔等当和衷共济,文武同心。若起私怨,互相攻伐,毁了刘家天下,朕在地下,化作厉鬼也绝不饶恕!”
苏逢吉泣道:“臣敢不尽心竭力,辅佐新君!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史弘肇挺直腰板,大声回答:“陛下放心!有老臣在,大梁城翻不了天!谁敢欺负新君,动大汉江山,老臣亲手剁了他全家!”
刘知远收回目光,看向杨邠和王章。
“杨邠,你执掌枢密院,性情刚直不阿,这是好事,但也易折,日后辅佐承祐,遇事当知进退分寸,切莫当庭冲撞新君颜面。”
“王章,你管着三司钱粮,国家困弊,你剥削百官充实国库,手段严苛,百官怨声载道,大汉需要休养生息,你当收敛锋芒,宽仁待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