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更深,长安城西门。
冷云散去,气温降至冰点之下,城砖表面结出一层层坚冰。
白日鏖战留下的痕迹极其惨烈。
护城河面上,死尸填塞,血水与冰水混合,冻成硬块,断裂的飞梯残骸斜倚城墙。
城头之上,汉军守卒抓紧时间喘息,民夫挑着扁担,踏着湿滑的地面运送干粮与热水。
伤兵倚靠女墙,哀嚎声在黑夜中此起彼伏。
慕容延钊解下兜鍪,喝下半碗带着冰碴的冷水。
他深知战事未绝,敌军大营灯火不灭,杀机暗藏。
城外,孟蜀大营。
很显然,安思谦绝不肯给汉军留下整夜喘息之机。
他抢的是时间,九嵕山伏击未有消息,沈冽率领耀州重骑随时可能出现在他背后。
所以他必须在明日天亮前,彻底砸碎这面挡在面前的城墙。
他招手唤来传令兵,下达夜袭死令。
战鼓未鸣,号角未吹。
匡圣军第五指挥使跨步出列,这支兵马乃是孟蜀禁军核心精锐。
满编两千五百人,全员披挂重步人甲,步人甲由千枚铁叶串联而成,防御极高。
安思谦行事毫无顾忌,这命第五指挥带全军火油进攻的法子,等于是走了一招不计后果的狠棋。
“拿不下城门,全员提头来见。”安思谦拔刀立誓。
不同于牙兵,匡圣军作为孟蜀禁军中最强的两支部队之一,令行禁止是最基本的条例。
三更时分,蜀军阵地终于有了动作。
没有震天呐喊,数千甲士推着数十辆沉重冲车,在黑夜掩护下,向长安西门缓慢推进。
冲车形如长枪,底部装有车轮,顶部覆盖多层生牛皮,专门用来抵御城头礌石箭雨,掩护步卒逼近城根。
蜀军阵型极其严密,前排刀盾手举起巨盾,连成盾墙,后排弓弩手将弓弦拉满,箭簇上弦,直指城头。
距离城墙百步。
汉军暗哨终于察觉异常。
“敌袭!敲锣!”暗哨嘶声大吼。
铜锣声骤然炸响,惊醒了靠在女墙下打盹的守卒们。
“备滚木!”石守信提刀冲上城头。
汉军弓弩手立刻趴在垛口,向下盲射,箭矢没入黑暗,发出夺夺闷响,收效甚微。
也就是此时,蜀军突然发难。
百步之外,蜀军弓弩手点燃火箭,万箭齐发,密集火箭犹如流星雨,划破夜空,倾泻在长安城头。
城墙瞬间被火光照亮,汉军士卒被箭雨压制,纷纷低头躲避,有人躲闪不及,中箭倒地。
借着箭雨掩护,冲车迅速推至护城河边。
蜀军工兵抛出飞桥,搭在护城河沟之上,冲车隆隆推过飞桥,直抵城墙下方。
车门打开,第五指挥的死士鱼贯而出。
他们未带兵刃,每人怀抱两个沉重陶罐,罐口用黄泥封死,内装火油。
死士们点燃手中火把,他们奋尽全力,将火油罐掷向城门以及低矮城墙处。
陶罐砸中青砖,清脆碎裂,黏稠火油四下飞溅,涂满城砖与木制包铁城门,死士将火把抛入油滩。
轰然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