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承祐走在回宫的御道上,步伐急促,身后跟着的内侍低垂头颅,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回到寝宫之中,刘承祐屏退左右,殿门合拢,将外面的风声彻底隔绝。
刘承祐走到御案前,看着案几上的奏疏,胸中的怒火终于压抑不住。
他挥动袍袖,将案几边缘的一方砚台扫落,砚台砸在地砖上,碎裂成数块,墨汁飞溅。
今日在朝堂之上,史弘肇和杨邠那跋扈的姿态,反复在他眼前闪现。
他名义上是这大汉天下的主人,是九五之尊的皇帝。
可是,那几个先帝留下的托孤老臣,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国家大事的决断,人事封赏的调动,全凭他们几人三言两语便定了下来。
如此一来,他这个皇帝倒成了一个专门负责盖印的摆设。
这种受制于人的屈辱感,让刘承祐日夜难安。
他走到窗前,任由冷风吹打在脸上,试图让头脑清醒一些。
大汉建国时间短,天下藩镇多是骄兵悍将。
刘承祐深知自己没有统兵的威望,手里也没有绝对效忠于自己的嫡系禁军。
史弘肇掌控着京师的兵权,杨邠握着全国军务,他被这几座大山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站立良久,刘承祐转身回到御案前。
国事繁杂,即便他心中愤懑,这案几上的奏疏依然需要他去批阅。
他坐下身,随手翻开几本无关痛痒的折子,心中更觉烦躁。
很显然,这些地方刺史送来的折子,不过是例行公事,真正的军国机密早就被枢密院和政事堂截留。
刘承祐翻阅间,目光突然被一本封口严密的密奏吸引。
他拿起密奏,看了一眼署名,是当朝宰相李涛的折子。
李涛是文臣,心思深沉,之前刘知远亲征杜重威之事,便是他提议的。
刘承祐撕开封口,逐字逐句阅读。
李涛在这份密奏中,言辞激烈地弹劾了杨邠、史弘肇等人的专权跋扈。
李涛指出,武将干政乃是乱国之源。
如今先帝新丧,辅政大臣权柄过重,已经威胁到了皇权的正统。
李涛给出了一个破局的计策:请求皇帝下旨,将杨邠、史弘肇、郭威等手握重权的大臣全部罢去中枢官职,将他们外放至地方,出任藩镇节度使。
折子的后半段,李涛做出了具体的人事安排建议。
他提议,将杨邠等人赶出京城后,朝廷最为核心的枢密院,可以直接交由苏逢吉和苏禹珪这两位文臣来掌管。
由文人统御武将,收拢天下兵权,以此来巩固刘承祐的皇位。
这封密奏,字字句句都说进了刘承祐的心坎里。
把这些骑在自己头上的老贼全部赶出大梁城,自己独掌大权,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局面。
但很快,刘承祐沸腾的血液又迅速冷却下来。
李涛的计策听起来痛快,实行起来却有着极大的风险。
杨邠和史弘肇在禁军中威望极高,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若是直接下旨褫夺他们的中枢职位,这些人会乖乖交出兵权去地方上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