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城。
连日的风雪已然停歇,但这座都城上空的阴霾却是没有丝毫散去的迹象。
皇城内挂满了缟素,先帝刘知远的灵柩尚停放在宫中,而新君刘承祐已然在柩前接受了百官朝贺,正式登基称帝。
按历朝规矩,新君登基当大赦天下。
所以,刘承祐当即下达了第一道圣旨,赦免狱中死囚之外的所有罪犯。
这是新皇收买人心,彰显仁德的惯用手段,刘承祐想要借此向全天下宣告,大汉的皇权已经平稳交接,他刘承祐坐稳了这把龙椅。
诏书盖上玉玺,由快马送往天下各镇。
但很可惜,这道诏书还未传出中原,整个大梁朝堂便被一道从西面传来的军情炸得人仰马翻。
河中节度使李守贞,反了!
这头蛰伏已久的老狼,趁着刘知远驾崩,新君立足未稳的绝佳时机,悍然在河中府竖起叛旗。
不仅如此,李守贞行事雷厉风行,反叛当日便点齐兵马,直接发兵向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占了潼关。
很显然,李守贞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造反是早有预谋。
潼关乃是中原通往关中的咽喉要道,他扼守住潼关,便等于是彻底切断了大梁城与关中重镇的军事通道,使得关中大地瞬间成了悬在朝廷疆域外的一块飞地。
此时,崇元殿内。
刘承祐身穿赭袍,端坐在御座之上。
大殿中央,则是先帝刘知远为他留下的五位辅政顾命大臣:枢密副使郭威、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史弘肇、宰相苏逢吉、枢密使杨邠、三司使王章。
这五人手中握着大汉帝国的全部军政财权,他们立于殿中,腰杆挺直。
虽有君臣之分,但在他们身上,根本看不到往日面对刘知远时那种发自骨髓的敬畏。
刘承祐深吸一口气,试图复刻他父亲的威严。
“诸位,李守贞盘踞河中,如今更是猖狂至极,夺取潼关要塞,此贼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朕以为,当速速发兵讨伐。”
说完这句,见无人应答,刘承祐只当是自己威严震慑,心下不由欣喜几分,接着将自己昨夜与李业所探讨良久的计策抛出。
“潼关虽失,但关中终究还在我大汉手中,王景崇在凤翔大败蜀军,沈冽更是率耀州军将蜀军支援吃干抹净,解了关中之危。
这二人皆是立下大功,朕欲重重封赏王景崇与沈冽,命他们集结关中兵马,从背后与朝廷大军东西夹击李守贞,诸位以为如何?”
刘承祐讲完,便是直接定定看向殿下五人,按他的想法,这等合情合理的战略部署,必定是能换来几位重臣的赞许,从而树立自己作为君主的威信。
但这五位,谁又真正把这个十八岁的新君放在眼里?
枢密使杨邠根本不拿正眼看御座上的皇帝,直接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刘承祐的构想。
“陛下年幼,登基不过数日,这等军国重务,岂是能随意决断的?”
杨邠话语生硬,根本没有为人臣子的谦卑。
“李守贞乃是宿将,河中兵强马壮,如何排兵布阵,如何调拨粮草,臣与几位相公自会商议妥当。
陛下居于深宫,不明外镇虚实,不可妄下决断。”
这话一出,刘承祐面色骤然涨红。
这杨邠怎敢如此?
怎敢当着众人的面,如此直白地褫夺他参与政事的权利?
这是辅佐?这分明是将他当成了心智未开的孩童来训斥!
“杨枢密所言甚是!”史弘肇扯开嗓门附和道。
“打仗厮杀,那是刀头舔血的买卖!若是计策不对,坏了前方大局,谁来担待?
臣等受先帝托孤重任,这平叛的事,自然尽心尽力。”
史弘肇这话更是粗鄙直白,就差指着刘承祐的鼻子骂他不懂装懂了。
刘承祐愣在龙椅上,只觉胸口一阵憋闷。
回想先帝刘知远在位之时,这大殿之上议事,虽然诸位大臣议事时激烈争论、各抒己见。
但只要刘知远咳嗽一声,所有人便会立刻噤声低头,朝堂上的议事结果向来都是刘知远一言以定。
谁敢有半点违逆?
可现如今,他刘承祐坐在同样的位置上,欲要参与国政讨论。
可是,史弘肇和杨邠两人,根本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这种毫不掩饰的孩视,比直接的辱骂更让他感到屈辱。
刘承祐强压怒火,咬牙再次出声:“沈冽在长安击退蜀军援军,射杀蜀将安思谦,功劳甚大。朕以为...”
“晏昭这小子确实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