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郑老汉捧着那张皱巴巴的信纸,哭瞎了半只眼。
那笔军饷,早就没了。
郑老汉为了让小儿子不饿死,为了春耕能有收成,把那笔钱全换了谷种,还咬牙买了两亩地。
钱换成了地,地里种着一家人的命。
去哪里弄钱?
郑老汉急疯了,他在村里挨家挨户地门前磕头,求爷爷告奶奶。
最后硬是将那两亩地,连同自家祖传的半亩薄田以极低的价格贱卖了。
他舍了郑家的根基,终于凑够了钱,他将钱用几层粗布包好,缝在贴身衣服里,准备亲自去一趟北边,把钱交到大儿子手里。
郑老汉满心欢喜,以为能救下儿子的命。
然而,天不遂人愿。
就在郑老汉准备启程的前一天。
北边传来了消息。
契丹人大举南下,北面主帅杜重威投敌,边关防线全线崩溃。
奉国军作为先锋首当其冲,被契丹大军杀干净了一个指挥。
北上的商道、官道全部被溃兵与难民堵死。
没人愿意去北边了。
哪怕郑老汉拿出所有的钱财雇人,也没有商队敢接这趟催命的差事。
钱凑到了,却送不出去了。
郑老汉每天坐在村口,抱着那包铜钱,望着北边灰蒙蒙的天空。
他等了一年,两年。
等来的,只有契丹人入主中原的噩耗。
郑承祖再也没有回来。
连一块尸骨都没能送还故乡。
听说,是那个讨债的队正为了自己逃命,一刀砍伤了郑承祖的大腿,将他丢在地上挡契丹骑兵。
那包沾满老汉汗水与眼泪的铜钱,成了郑老汉心头一把刀,日夜切割着他的心肝。
自那以后,郑老汉便落下病根,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最终,治病还是基本花光了这本来要救儿子命的几贯铜钱。
剩下的铜钱被他藏了起来,权作是给自己留下一份对儿子的念想。
郑老汉总是在半夜惊醒,哭喊着大儿子的名字,责骂自己没用,没能把钱送过去。
“你大哥去了奉国军,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郑老汉松开手,退后两步大声咳嗽。
“你现在又要去当兵!你要是也死在外面,你让我这个老骨头怎么活?你让咱们郑家怎么传宗接代!”
郑承宗看着父亲面容,心中酸楚,他走上前,想要替父亲拍背顺气,却被郑老汉一把推开。
“爹!”
郑承宗红着眼眶。
“现在不一样了!汉昌军不一样!沈节帅把咱们当人看!
长安城下那一仗,将士们死战不退,是因为节帅给足了安家费,给足了粮饷!
就算战死,抚恤也能分文不少地发到家里来!”
“有什么不一样!”郑老汉厉声反驳。
“当兵吃粮,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那些节度使,哪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虎狼?
他们今天给你发钱,明天就能让你去填城壕!
你真以为别人在乎你一条贱命?”
在郑老汉这等经历过乱世苦难的底层百姓眼中,天下乌鸦一般黑。
不论是大梁的皇帝,还是各镇的节度使,皆是将百姓视为消耗品的权贵。
什么建功立业,什么光宗耀祖?
都不如守着几分薄田,安安稳稳活下去来得实在。
“我不想守着这旱地饿死!”
郑承宗握紧双拳,声音从齿缝间挤出。
“我都这个年纪了,连个媳妇都娶不上!
到了冬天,咱们爷俩连件过冬的棉衣都没有!
这叫活着吗?这叫熬日子!”
“我宁可拿着刀,在战场上搏个前程。
哪怕战死,也是个饱死鬼!
也比窝在这烂泥塘里,等哪天生场病没钱抓药,活活病死强!”
“你他娘的!”郑老汉气急,竟是直接转身走向灶房,拿出一把菜刀。
老汉将菜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你今天要是敢跨出这个院门去投军,我这就死在你面前!权当我郑家断子绝孙!”
郑老汉言辞决绝。
郑承宗看着父亲脖子上的血痕,双膝发软跪在地上。
“爹...”郑承宗重重磕头。
郑老汉见状,叹了一声,接着一把扔掉菜刀,转身出了门。
夜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