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昌军的招兵大营设在城西旷野。
营门外人头攒动,数百名关中青壮排成长列,等待军吏甄别。
郑承宗搓着冻僵的双手,随着队伍缓慢挪动脚步,身旁的李光虎正探头探脑地向前张望。
两人皆是粗布短褐,脚踩破草鞋。
“承宗,只要按了手印,真能当场发两贯铜钱?”李光虎问道,眼中满是期盼之色。
郑承宗点头回应:“告示上写得明白,沈节帅不骗穷苦人。”
队伍行进,终于轮到他们两人。
负责招募的军吏坐在木案后,提笔蘸墨。
“姓名,籍贯。”军吏头也不抬。
“郑承宗,蓝田人。”
“李光虎,也是蓝田人。”
军吏抬眼打量两人,见两人身骨粗壮,没有残疾,便在军册上写下名字,随后推过一盒红泥。
“按手印,去那边领安家费,领皮甲。”
郑承宗伸出拇指,在红泥上重重一按,随后印在军册下方。
这一个红指印,便将他的性命卖给了大汉朝廷,卖给了汉昌军。
旁边有兵卒递过两个布袋。
郑承宗接过布袋,解开绳结,里面是串得整整齐齐的铜钱,足足两贯。
李光虎拿到钱袋,迫不及待地抽出一枚铜钱,放在嘴里用力咬了一下,确认是真钱后,他咧开大嘴傻笑起来。
“行了,别乐了。把钱收好,托人送回村里。”郑承宗将钱袋揣入怀中,拉着李光虎走向军需处。
领了皮甲与长枪,两人被带入新兵大营。
营内规矩森严,帐篷排列成行,巡逻甲士持戈往来,步伐整齐。
一名黑脸军官拿着名册,站在空地上点名分派营头。
“郑承宗,李光虎!”军官念到他们名字。
两人大声应答,跨步出列。
军官上下打量他们一番,指着营区左侧划出的一片区域。
“你们两个身板结实,分到左厢步军,去慕容指挥麾下听用。记住,慕容统领治军极严,敢有违抗军令者,斩,敢有临阵脱逃者,斩。”
郑承宗心中一凛,他早就听说过慕容延钊的威名。
长安城头血战,便是这位悍将带着新兵死守西门,硬生生顶住了蜀国精锐的猛攻,能分到这等猛将麾下,是福也是祸。
两人跟着老兵来到左厢营地,被分配到一顶住着十人的大帐中。
换上军服,套上皮甲,郑承宗感觉肩上多了一份说不清的重量。
入营第一日,没有安排繁重操练,老兵只教了他们如何结阵,如何辨认金鼓号旗。
夜幕降临。
军营里升起炊烟,火头军抬着大木桶穿梭在各营之间。
郑承宗与李光虎端着大碗,排队打饭。
粟米饭堆得冒尖,上面还浇了一大勺飘着油花的肉汤,外加两块肥瘦相间的羊肉。
两人蹲在避风的帐篷角落,狼吞虎咽。
“真香。”
李光虎扒干净碗底最后一粒粟米,意犹未尽地砸吧着嘴。
“我在蓝田种了这么多年地,过年都没吃过这么饱的肉饭。”
郑承宗将碗放在地上,摸了摸滚圆的肚子。
这顿饱饭不是白吃的,吃饱了力气,明日便要上校场拼命操练,他日上了战场,便要拿命去填敌人的刀枪。
饭后,郑承宗与李光虎被安排去巡视营地后方的草料场。
草料场堆满干草,严禁烟火。
两人提着长枪,在草堆间来回走动,抵御严寒。
巡至一处背风角落,郑承宗看到一个人影坐在草堆旁的木墩上。
那人穿着一身青色常服,身前没有生火,他手中拿着一把短刀,正削着一根木杆。
听闻脚步声,那人停下动作,抬头看过来。
借着营地远处的火光,郑承宗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是个年轻人,面庞英俊,棱角分明。
“新入营的?”那人开口询问,语气随和。
郑承宗握紧长枪,点头应答:“今日刚领了皮甲。”
那人放下手中短刀,指了指旁边的几个木墩。
“夜里风大,坐下歇会。”
郑承宗犹豫片刻,他见这人未穿将校铠甲,只当是营里负责后勤的书记官或是老兵,便拉着李光虎走过去坐下。
“叫什么名字?哪里人?”那人问。
“我叫郑承宗,他叫李光虎,都是蓝田人。”郑承宗回答。
那人点点头,将削好的木杆放在脚边。
“蓝田距长安不远,为何不在家种地,跑来汉昌军吃这碗苦饭?”那人目光扫过两人身上的新皮甲。
李光虎抢先答话:“为了钱呗!两贯铜钱的安家费,够家里老娘买粮熬过冬了。再说了,在村里也是饿死,不如来军营里搏条活路。”
对方没有发笑,而是转头看向郑承宗。
“你呢?也是为了安家费?”
“为了钱,也为了活得像个人。”郑承宗直言不讳。
“以前的军阀打仗,到处抓壮丁,把人抓走,不给钱,不发粮,打起仗来,让百姓顶在最前面送死。我爹说,那是把人当畜生使唤。”
郑承宗看着那人的眼睛。
“我听说沈节帅不一样,沈节帅发军饷从不克扣。”
那人目光微动,静静听着。
“我郑承宗烂命一条,谁给我饱饭吃,谁拿我当人看,我便给谁卖命。”
郑承宗语气坚决。
“我来了汉昌军,就没打算活着回去。只要节帅能按月把军饷送到我老父手里,我在战场上绝不后退半步。”
那人沉默良久。
“若是碰上敌军,刀枪无眼,你们不怕?”那人再次发问。
新兵没有上过战场,凭的全是一腔血勇,真到了刀对刀枪对枪的时候,许多人会吓得尿裤子。
李光虎拍着胸脯保证:“怕个鸟!老子有把子力气。别管是蜀国蛮子,还是契丹蛮子,只要敢来,老子一枪戳死一个!”
郑承宗则显得沉稳许多。
“怕,哪有人不怕死。”郑承宗摇头。
“但怕也没用,督战队在后面盯着,不往前冲就是死,我只求主将不要瞎指挥,不要让我们白白去送死,只要军令下得明白,我豁出命去执行便是。”
那人听到这话,微微颔首。
“说得好,怕死是常理,主将若不惜士卒性命,便不配统军。”
那人站起身,拍去衣袍上的草屑。
“记住你们今夜说的话,在汉昌军,只要你们敢拼命,你们的家人便不会挨饿受冻,没人会拿你们当畜生。”
那人捡起地上的短刀,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