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翔城,节度使府衙。
王景崇立于堂内,脚边散落着碎裂瓷片,几名亲卫低头肃立在一侧。
就在刚才,他得到了侯益进京的消息。
赵思绾死了,麾下牙兵全军覆没。
动手的人是谁不知道,但重点是,侯益毫发无损。
王景崇怒火中烧,他千算万算,想借赵思绾这把刀除掉侯益,好让自己在凤翔坐稳位子,又能在大梁朝廷那边推脱干净。
可这计谋竟然失败了!
侯益是个睚眦必报的性格,此番死里逃生,必定会在新皇和辅政大臣面前将他王景崇图谋害命、纵兵截杀朝廷命官的事情和盘托出。
有了这个把柄,朝廷讨伐的圣旨和讨逆的大军,不日便会抵达凤翔城下。
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齐藏珍跨步入堂,身后跟着一名青年男子。
青年男子穿着锦衣,神态自若,正是河中节度使李守贞的第三子,李崇玉。
李崇玉走到堂中央,叉手行礼。
“河中李崇玉,见过王大将军。”李崇玉面带微笑,毫无惧色。
王景崇瞥了他一眼,走回主位坐下。
“秦王派你来,有何指教?”王景崇直奔主题,他知道李守贞在河中自立为秦王,已经竖起了反旗。
李崇玉站直身躯,开始游说。
“家父在河中举义,旨在扫清朝堂奸佞,家父深知大将军在凤翔劳苦功高,却被朝廷一纸荒唐调令,便要发配去邠州。
大梁城里那些相公,根本没把大将军的战功放在眼里。”
李崇玉抛出橄榄枝。
“家父命我前来,诚邀大将军共襄盛举,大将军若在凤翔起事,河中与凤翔便可东西呼应。
长安城夹在中间,首尾不能相顾。
事成之后,凤翔节度使的位子,大将军想坐多久便坐多久,这大梁朝廷的调令,不过是一张废纸。”
王景崇看着李崇玉,自然不会立即答应。
河中府现在面临着大梁禁军的重压,李守贞急需他在西线制造动乱,以分担河中府的军事压力。
“秦王的好意,本将心领了。”
王景崇斟酌词句,拖延道。
“起兵乃是关乎身家性命的大事,本将需要时日考虑。你且去馆驿歇息。”
李崇玉也不逼迫,只是行礼退下。
他都知道侯益进京的消息,王景崇安能不知?
王景崇现在除了造反,根本无路可走。
齐藏珍上前一步。
“大将军,侯益活着去了大梁,朝廷定不容我们,李守贞的提议,是我们眼下唯一的出路。”
王景崇摆手制止齐藏珍继续说下去。
“你先退下,让本将静一静。”
夜幕降临,府衙内点起烛火。
王景崇坐在书案前,案几上摆着那份盖着大汉玉玺的调令。
那是让他交出凤翔兵权,前往邠州赴任的圣旨。
他伸出手,抚摸着圣旨,那细腻触感让他回想起自己这大半生的戎马生涯。
王景崇并非一开始便是这般瞻前顾后,患得患失的性格。
想当年,他追随明宗皇帝李嗣源。
那时候的后唐,兵强马壮,他正值壮年,跨马挽弓。
每一次出征讨伐,明宗皇帝必定将他带在身边,委以重任。
王景崇冲锋陷阵,斩将夺旗,身上留下了数十道伤疤,本以为自己会成为后唐的卫霍,青史留名。
但武将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做主。
明宗皇帝驾崩,后唐内乱,石敬瑭借了契丹人的兵马,灭了后唐,建立后晋。
石敬瑭坐上龙椅后,对他们这些后唐的旧将充满了猜忌。
为了防备他们兵变,石敬瑭将他们手中握有的实权兵马尽数收缴。
王景崇被明升暗降,调入京师,担任左金吾卫大将军。
这听起来是个威风凛凛的官职,实则不过是个看守宫门的闲差。
手里没有一兵一卒的调动权,每天只能穿着华丽的铠甲,带着几个卫士在宫墙下巡视。
他看着那些石敬瑭的心腹将领出将入相,占据着中原最富庶的藩镇,他心中不甘,但他只能忍耐。
他学会了在官场上迎来送往,学会了收敛锋芒。
后晋气数短暂,石重贵得罪了契丹人,耶律德光率领大军南下,攻破了汴京。
中原大地的汉人将领纷纷倒戈投降,王景崇也跟着众人跪在契丹人的马蹄前,他本以为契丹人初占中原,需要汉将安抚地方,自己能得到重用。
可是耶律德光根本看不起他们这些降将。
契丹人将他们视为猪狗,随意驱使,他依然是个边缘人物。
后来,中原百姓不堪契丹人暴政,四处起义,耶律德光见势不妙,带兵北撤,留下了萧翰担任汴京留守。
萧翰手底下的兵力不足以镇压中原,在王景崇重贿之下,才想起了这批闲置的汉将,萧翰给了他一个宣徽使的名头,让他帮忙安抚城中人心。
王景崇本以为终于熬出了头,掌握了京城的枢机。
可是,他这宣徽使根本没做几日,河东节度使刘知远在太原称帝,率领大军一路南下,势如破竹,萧翰见大势已去,连夜弃城逃跑。
王景崇再次成为无主之将,只能带着左藏库的所有钱财出城迎接刘知远。
刘知远建立大汉,王景崇以为这位同是后唐旧将出身的皇帝,能念及旧情,给他一个施展抱负的机会。
结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