毋昭裔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
在尔虞我诈的五代乱世,诈降诱敌的计策屡见不鲜。
王景崇这人的变脸速度实在太快,由不得人不防。
孟昶坐在龙椅上,听着两派的争论不发一言。
此时,司空张业忍不住了,他是个暴脾气,出列大声反驳。
“毋相公此言差矣!王景崇若是在演戏,他何必屠了侯益满门?侯益可是大梁朝廷的重臣!
王景崇把事情做得这么绝,把自己的后路全部斩断,这还能有假?
大梁城里的辅政大臣,会配合他演这种掉脑袋的苦肉计?”
张业上前几步。
“再者说,沈冽那小子在关中招兵买马,势力膨胀极快,他拿了我们大蜀的物资,现在汉昌军本就人强马壮。
若是放任他继续做大,迟早有一天,他会整合整个关中兵马,直接打到我们成都来!”
“如今王景崇在武功郡牵制汉昌军,河中的李守贞也牵制了大梁禁军的主力。
这正是沈冽腹背受敌,最虚弱的时候,我们大蜀不出兵,更待何时?
难道真要等沈冽羽翼丰满,我们再引颈就戮吗!”
大殿内的争吵愈发激烈,主战派与保守派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孟昶静静看着下方的一切,他深知朝堂平衡的帝王之术。
他需要文臣来提出风险,以防主帅头脑发热,也需要武将的血性,来执行自己的开疆拓土之志。
但这位少年皇帝心里更清楚,今日的这场朝堂争论,本质上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表演。
孟昶需要这场辩论。
他不能刚遭遇大败便立刻独断专行地再次下令出兵,那样显得他是个穷兵黩武、不恤士卒的暴君。
他需要群臣在朝堂上吵个面红耳赤,需要王昭远和张业这些人把出兵的必要性,把这千载难逢的战略机遇,明明白白地摆在所有人的面前。
他需要有人递上一架名正言顺的梯子,让他可以顺理成章地走下台阶,下达进军的诏书。
更何况,孟昶必须考虑,这到底是不是他仅有的能让蜀国入关的机会。
孟昶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大蜀国境线以北的形势。
北方中原,战乱不休,各个军阀你方唱罢我登场。
大汉王朝虽然建立,但根基浅薄,如今河中、凤翔两镇同时起火,这绝对是中原最为虚弱的时刻。
若是错过这次,等汉廷平定了叛乱,中原重新一统,大蜀便只能永远偏安西南,他也只能做个守成之君。
这对于自诩英明神武的孟昶来说,是绝对无法接受的。
至于王景崇会不会设伏?
孟昶心中已有计较,他自然不会完全信任一个叛将。
大军出关,必须步步为营,先派先锋探明虚实,占据大散关的紧要关隘,控制住凤翔的粮草命脉,再将主力推入关中。只要大蜀兵力占据绝对优势,王景崇就算想翻脸,也得掂量掂量他自己有几颗脑袋。
争论持续了足足一个时辰。
老宰相毋昭裔见孟昶迟迟不表态,心中叹息一声。
他知道,皇帝的心思其实早已定下,这场朝会,主战派已经赢了。
于是,毋昭裔退回队列,不再言语。
随着保守派领袖的偃旗息鼓,大殿内也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向龙椅之上。
“众卿所言,朕皆已明了。”孟昶站起身,他的目光扫过跪在殿中的那些战败将领,最终停留在王昭远和张业身上。
“安将军血洒长安,我大蜀将士在关中多有折损。
此仇不报,朕有何颜面面对先皇,有何颜面面对满朝文武?”
此时的孟昶不再掩饰对沈冽的痛恨,也不再压抑心中扩张的野望。
“王景崇虽是叛将,但他如今已无路可走,他开凤翔之门,献三州之地,此等良机,百年难遇。
正如王枢密所言,天与不取,反受其咎。”
孟昶缓缓行至御阶边,俯视群臣。
“朕决意,出兵关中。”
此言一出,王昭远与张业等一众武将立刻山呼万岁,保守派们也只得随之同意,未曾再有异议。
孟昶下达最后的军事部署,此事,他早已在心中筹谋多时。
“王昭远。”孟昶点名。
“臣在!”王昭远激动得满面红光,大声应答。
“朕命你为北面行营都部署,统辖骁锐,宣威,崇武三军,即刻整军备战。”
孟昶授予虎符大权。
“大军粮草辎重,由兵部与户部全力筹措。半月之内,大军必须开拔。”
“臣遵旨!定当踏平长安,将沈冽小儿的头颅献于御阶之下!”王昭远应下。
此言一出,朝中诸人皆是内心大震。
要知道孟蜀精锐也就那么几军。
卫圣、匡圣二军已于之前的关中之战被打得损兵折将,自然不用多说。
至于捧圣控鹤,奉銮肃卫二军,现今的处境也差不多。
也就是说,孟蜀国中唯剩三支真正的精锐之师。
骁锐军,亲卫军,殿直军。
其中亲卫军乃是当今皇帝孟昶即位之前的亲军,现在仍由其亲自管制,而殿直军则是拱卫皇城所用。
也就是说,孟昶这次是要将唯一一支可以派出蜀国的精锐交了出去。
“赵崇韬。”孟昶继续点将。
“臣在。”
“你作为都监,随大军出征,你心思缜密。
大军到了凤翔,接防大散关,不可将后路完全交予王景崇之手,凡事多加留心,若王景崇有异动,可先斩后奏。”
孟昶虽然决定结盟,但防人之心绝不可无。
“臣领命。”赵崇韬恭敬应答。
孟昶转身,重新走回龙椅前。
“沈冽在长安招兵买马,嚣张跋扈。
他以为一箭射死安将军,便能阻挡我大蜀的兵锋。”
“朕这次要让他知道,这关中大地,不是他一个无名小卒可以染指的!
大蜀的天兵,会让他把吃进去的物资,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这便是孟蜀的抉择。
为了洗雪关中一战的耻辱,为了夺回那些用屈辱换来的物资,更是为了那百年难遇的入关契机。
孟昶压上了大蜀的国运,将国内仅存的精锐老底子全盘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