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清漪伸出手,扶住沈冽的手臂。
沈冽没有抗拒,他任由符清漪将自己拉起。
众将迷糊间看到节度使被符家三小姐带走,皆是心照不宣地笑了笑,继续低头找酒。
长廊寂静,夜风吹拂。
沈冽步子虚浮,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符清漪的肩上。
符清漪咬牙支撑着这个身形高大的武将,步履缓慢地向后宅走去。
沈冽低着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声音在夜风中断断续续。
符清漪凑近些,试图听清他的话。
“三十功名...尘与土。”他喘了一口气,继续念道,“八千里路...云和月。”
符清漪脚步顿住,她偏过头,看着沈冽那张透着醉意的侧脸。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没错,这短短十四个字,意境苍凉,透着阅尽千帆后的沧桑。
符清漪自幼熟读诗书,却从未听过这等佳句,此下心中震撼。
但她清楚沈冽的底细。
沈冽不过弱冠之龄,二十出头,满打满算入伍打仗也不过几年时间。
哪里来的三十功名?
符清漪心下明了,这定非沈冽所作。
想来应是沈冽在某处残卷中读到,或者是听哪位隐世高人吟诵过,借着酒劲背了出来。
她只觉得此句极好,贴合这关中大地的战火烽烟,也并未多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更何况是这个一手搅动天下风云的男子?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更加用力地撑住他的身体,继续向卧房走去。
推开房门,侍女早已在房内备好热水和醒酒汤。
符清漪挥退侍女,她将沈冽扶到榻上靠坐。
沈冽闭着眼,眉头紧锁,似乎在忍受头痛。
符清漪转身走向桌案,那里放着一直用文火温着的醒酒汤。
这是她来之前便吩咐后厨备好的。
端起小碗,她走回床榻前。
“把这汤喝了,明日头便不会痛得厉害。”
符清漪在床沿坐下,声音放轻。
沈冽没有睁眼,只是本能地微微张开嘴。
符清漪坐在榻边,用瓷勺舀起汤汁,送到沈冽唇边。
沈冽下意识地吞咽,几口热汤下肚,呼吸平稳了些许。
符清漪放下空碗,拿过浸湿的布巾,替沈冽擦拭脸上的汗水,动作利落。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
褪去了白日里在万军阵前的威严,此刻的他,紧闭双目,眉头微微舒展。
这或许是他几个月来,睡得最为放松的一刻。
这关中的重担,万余人的生死,天下的棋局,全都压在这个二十岁的年轻男子肩膀上。
别人只看到他战无不胜的风光,只看到汉昌军大纛所指所向披靡。
却很少有人去想,他要用多少个不眠之夜的算计,要用多少次亲冒矢石的搏杀,才能换来今日的局面。
一碗醒酒汤很快喂完。
符清漪将空碗放在一旁,替沈冽脱去外袍,拉过锦被盖在他的身上。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准备离去。
她转身,刚迈出一步。
身后突然传来一股大力。
也就是此时,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极大,将她硬生生定在原地。
符清漪身子微僵,她回头看去。
沈冽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原本迷离的醉意在这双漆黑的眼眸中退去了一大半。
卧房内顿时安静极了。
被沈冽紧握的手腕传来灼热的温度,那温度顺着肌肤,一路烧进她的心里。
她没有挣脱,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床榻边,与他对视。
窗外,风雪之声似已远去。
这方寸之间的天地,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