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这关中大捷的消息传开,朝中群臣自然振奋。
这凤翔、河中两个藩镇一同叛乱,声势浩大,甚至勾结了孟蜀大军。
朝野上下本以为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
大汉国库在历经邺城之战后十分空虚,根本支撑不起多线作战的消耗。
谁也没料到,不过月余时间,沈冽便在香积寺一战定乾坤,将这危局强行平定。
王景崇身首异处,叛军联军灰飞烟灭,蜀军残部被药元福一路追杀至大散关外,斩首三千余,从此闭关不出。
很显然,沈冽这番军功,已然震动天下,他用数万人的尸骨,替大汉朝廷守住了西大门,也替自己打出了关中霸主的无上威名。
崇元殿内,早朝开启。
刘承祐端坐龙椅,俯视下方百官,听着朝臣们的颂德之语,在心中庆幸大汉江山转危为安。
今日朝会核心,自然是那独木难支的河中节度使李守贞。
如今关西平定,只留李守贞一人在河中府死守。
前线传回军报,白文珂与常思的兵马已将河中府重重包围,郭从义的禁军主力也驻扎在外围,切断了李守贞的所有粮道。
朝中群臣开始讨论对李守贞的攻势。
是继续强攻破城,还是派人劝降?
政事堂队列中,苏逢吉跨步出列。
“陛下,臣以为,对河中府当以劝降为上。”
苏逢吉陈述战略利弊。
“王景崇兵败被杀,蜀军退守,李守贞外无援兵,内缺粮草,河中府已成孤城一座,破灭只在旦夕。
此时若派能言善辩之士前往城下陈明利害,李守贞胆寒之下,开城投降大有可能。
如此可免我大汉将士伤亡,省下朝廷大量钱粮军费。”
苏逢吉这番话冠冕堂皇,句句在理。
王景崇的死讯传到河中,定然会让李守贞军心动摇。
围城战最为耗费时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自然是上策。
但仔细一想,苏逢吉这等文官领袖,真正在意的并非将士伤亡,而是武将权柄。
苏逢吉还没说几句,另一行列中便有人按捺不住。
枢密使杨邠大步走出队列。
苏逢吉见状一愣,随即在心中打起如何反驳杨邠的腹稿来。
谁知杨邠没看一眼苏逢吉,只是径直走到大殿中央。
他并没有去反驳苏逢吉的劝降策略,他连提都没提河中府的战事。
刘承祐看向杨邠,微微颔首。
“杨枢密有何奏本?可是关于河中战事?”
“陛下。”
杨邠先是行了一礼。
“老臣年迈体衰,近日深感精力不济,今日恳请辞去枢密使一职,告老还乡,望陛下恩准。”
说罢,杨邠摘下头顶官帽,双手托举。
大殿内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官员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慑。
前线刚刚大捷,正值论功行赏,乘胜追击的关键时刻,身为军方最高统帅之一的枢密使竟然当庭请辞!
刘承祐面色也是一沉。
“杨枢密何出此言?”
刘承祐忙追问道。
“关中大捷,强敌未灭。正值朝廷用人之际,卿乃国之柱石,怎可轻言退隐?”
杨邠抬起头,目光直逼政事堂的文官队列。
“老臣不敢居功,老臣只是想留条残命回乡养老。”
杨邠言语直白。
“老臣听闻,同平章事李涛前几日上书陛下。”
“李相公奏陈,说老臣与郭枢密副使拥兵自重,干预朝政,建议陛下将老臣与郭威双双外调藩镇,以安朝局。”
“既如此。”
杨邠冷笑出声,步步紧逼。
“臣与其被同僚猜忌、发配外镇,不若直接请辞便是。
给李大人腾出位子,让李大人来调度天下兵马,去平定河中叛乱!”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哗然,朝堂瞬间喧闹。
这话诛心至极。
李涛懂什么兵马调度?杨邠这是在逼宫。
他把文武两派的矛盾摆在了明面上,他是在逼迫皇帝表态。
杨邠的态度很明确:你皇帝要是信了李涛,想卸磨杀驴,那我现在就撂挑子不干了。
这大梁城的军务你找别人去管!
站在政事堂队列中的宰相李涛,身躯摇晃,惊骇欲绝。
他确实上了这份密奏。
但这是绝密奏折!
除了皇帝与几个贴身内侍,绝无旁人知晓。
杨邠是如何得知的?
李涛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他跌跌撞撞跨出队列,看向高高在上的刘承祐。
可是,他在刘承祐的眼中,没有看到庇护,只看到了冷漠。
李涛瞬间明白了一切。
皇帝背叛了他。
刘承祐收到那份密疏后,深知目前的大汉朝廷根本离不开郭威和杨邠。
这个时候去动枢密院的几个大佬,无异于自掘坟墓。
刘承祐不仅不敢动郭威和杨邠,更怕这两人心生猜忌。
为了安抚他们,刘承祐亲手将这份密疏交给了杨邠。
郭威垂着眼帘,仿佛这大殿内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
但郭威的沉默,便是对杨邠最强有力的声援。
“陛下!”李涛唤完这声后,便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知道自己完了。
史弘肇直接踏前一步,怒目圆视李涛。
“李涛老儿!你安的什么心!前方将士在流血拼命,你在后方进谗言陷害忠良!
你想把郭副使和杨枢密赶出京城,是不是想把我们这帮老兄弟都排挤干净,好让你一个人独揽大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