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安殿中,几名太监束手立在廊柱下,庭院中央,大汉天子刘承祐正与近臣后匡赞、国舅李业进行着一场蹴鞠比拼。
这并非寻常的破门之戏,而是极考校脚法技巧的“白打”。
三人围成一圈,用头、肩、背、膝、脚交替颠球,力求让那颗牛皮鞠球不落地。
刘承祐身穿短打,满头大汗,只见他高高抬腿,便用脚背精准接住后匡赞传来的飞球,随后发力向上一挑。
皮球腾空而起。
李业赶紧上前两步,用胸膛将球停住,接着用膝盖连顶数下,再次传给皇帝。
三人玩得热火朝天,刘承祐时不时发出大笑,似乎完全沉浸在这无忧无虑的玩乐之中。
现今这大汉皇城中,蹴鞠俨然成了比朝会还要频繁的事物。
领路太监快步上前,正欲向庭院中大声通报。
刘承祐眼角余光扫见了杨邠的身影,他没有停下脚上的动作,只是不耐烦地冲那太监挥了挥手,示意其退下噤声。
太监只得弓着身子退到一旁,给杨邠投去一个为难的眼神。
杨邠停下脚步,站在明晃晃的日头下,没有出声打断皇帝的兴致,就这般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场君臣白打。
很显然,这就是刘承祐自己琢磨出来的示威方式。
皇帝知道枢密使来见必有军国重事,却故意不见,偏要用这等市井游乐来晾着当朝首辅,以此来彰显皇权的傲慢,宣泄前几日在朝堂上被迫让权的怨气。
杨邠双手拢在袖袍中,面容无波,他看着刘承祐气喘吁吁追逐皮球的模样,心中只觉得好笑。
帝王心术,本该深不可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可眼前这位新君,却把这等内宅妇人使性子的手段搬到了前朝重臣面前。
仔细一想,刘承祐终究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手中没有兵权,满朝文武多是先帝旧部。
他在深宫之中感到无力,便只能用这种极其幼稚的拖延,来找回那可怜的尊严。
杨邠不恼,任由阳光照在脸庞上。
时间流逝,足足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庭院中,李业体力不支,脚下步法凌乱,未能接住刘承祐的一记猛传,皮球落地滚出老远。
“不玩了!”刘承祐假装泄气,挥手抹去额头汗水。
他这才转过身,装作刚刚看到杨邠的模样,脸上浮现出惊讶之色。
“哎呀,杨枢密何时来的?怎么底下人也不通报一声。让杨枢密久等了,朕方才活动筋骨,一时没有察觉。”
刘承祐走向廊檐,接过太监递来的布巾擦拭双手。
杨邠上前两步,躬身行礼。
“老臣也是刚到,见陛下兴致正浓,不忍打扰。”杨邠语气平稳。
刘承祐见杨邠并未动怒,心中反而生出几分气闷,只是将布巾扔进铜盆,转身走入兴安殿。
“进来说吧。”
杨邠跟随皇帝踏入殿内,李业与后赞也亦步亦趋地跟了进来,分立在刘承祐两侧。
刘承祐走到龙椅上坐下,端起茶盏润喉。
“杨枢密今日入宫,可是为了关中军报之事?”刘承祐主动挑起话头。
杨邠淡淡一点头,据实上奏道:
“陛下明鉴,香积寺大捷,沈冽阵斩敌首,平定关西,此乃泼天大功,兵部与枢密院需核定赏赐。老臣今日前来,便是与陛下商议对沈冽的封赏章程。”
刘承祐闻言放下茶盏,心知对方已然清楚了自己给苏逢吉的旨意,却也不说破。
“沈冽此战,护大汉社稷。区区金银财帛,不足以彰显其功。朕决意,召沈冽回京。加封其为殿前都点检,统领大梁禁军防务。再赐三镇节度使之职,让他遥领关中军政。杨枢密以为如何?”
刘承祐盯着杨邠,想要从这位跋扈权臣的脸上看到惊诧之色。
他知道,这等庞大军权的赋予,是对枢密院现有格局的巨大冲击。
杨邠听完这番宏大封赏,却并未如刘承祐预想那般暴跳如雷,他只是低下头,以此掩盖眼中的喜色。
没错,殿前军和这三镇军权能被自己人掌控当然更好。
在杨邠看来,这种封赏其实不是不行,至少无伤大雅。
沈冽是谁?是郭威的义子。
郭威是枢密院的正牌枢密使,与他杨邠同气连枝。
沈冽手握重兵,从根子上算,依然是他们这群人的势力延伸。
把大权交到沈冽手里,肉烂在锅里,总好过刘承祐去提拔李业这种外戚。
更何况,关中平定,沈冽的实力已经膨胀到了一个恐怖的地步。
就算朝廷不给这军权,沈冽在关西也是事实上的无冕之王。
给个名分,反而能将他套在朝廷的规矩里。
不过,杨邠心中虽说赞同这份封赏的实质内容,但他绝对不能赞同皇帝下达这封赏的方式。
皇帝越过枢密院,越过政事堂,直接抛出这等惊世骇俗的人事任命。
这是在试探底线,是在试图挣脱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