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逢吉自宫城归来,马车停在正门阶下。
他踏着木梯走下马车,脸上透着疲惫。
今日在朝堂上被打压,散朝后又不得不拉下脸面去求王章牵线搭桥。
这连番的折腾,耗尽了他这个文臣的精力。
穿过庭院,苏逢吉步入书房,书房宽敞,他走到案几后坐定,闭上眼睛,伸手揉捏着隐隐作痛的眉心。
他需要安静,需要梳理这错综复杂的朝局,盘算该如何在沈冽进京后的接风宴上,不露痕迹地表达善意。
偏偏事与愿违。
院外突然传来喧哗声。
有人在肆意叫骂,伴随着踢踹院门的声响。
苏逢吉不由眉头紧锁。
相府向来规矩森严,何人敢在此大呼小叫。
“管家。”苏逢吉出言唤人。
房门推开,老管家躬着身子,快步走入书房。
“相公,是大公子回来了。”管家低着头,如实禀报,“大公子吃醉了酒,正在院子里闹腾。嘴里一直骂着李崧太傅,言语多有不敬。老奴实在劝不住,只好来禀报相公。”
苏逢吉面露不悦。
这李崧虽说乃是有眼无珠之人,当年在晋朝做宰相时没能看出杜重威的狼子野心,导致神州陆沉。
但李崧毕竟也是现今大汉的太子太傅。
即便这是个没有实权的虚职,那也是朝廷命官,代表着皇家的体面。
很显然,苏逢吉打心眼里瞧不上李崧,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允许自己的儿子在府中如此大肆辱骂。
苏昌嗣不过是个仗着父荫的纨绔子弟,一个白丁在相府里公然侮辱当朝太傅,传扬出去,言官的吐沫星子能把苏家淹死。
史弘肇正愁抓不到他苏逢吉的把柄,这等送上门的罪名,他们岂会放过?
“让他滚进来见我。”苏逢吉拍击桌面。
管家连连应诺,退了出去。
不多时,苏昌嗣脚步虚浮地走入书房,他身上带着浓重酒气,衣襟微敞,满脸通红。
“父亲!”苏昌嗣全无平日里的规矩,上前两步,大声嚷嚷,“那李崧老儿,当真是狗胆包天!儿子今日咽不下这口气!”
苏逢吉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强压怒火。
“你且站直了说话。”苏逢吉指着书案前的一块空地,“堂堂宰相公子,喝得烂醉如泥,成何体统。李崧如何招惹你了,让你这般失态?”
“父亲!”苏昌嗣站定身形,大声叫屈,“您要为儿子做主啊!那李家人欺人太甚!”
苏逢吉端坐在案后看着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儿子,压着火气。
“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太傅的名讳也是你能在院子里大呼小叫的?有什么委屈,说。”
苏逢吉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借此掩饰内心的烦躁。
苏昌嗣抬起头,满脸不甘,开始与苏逢吉分说原委。
“今日,儿子跟几个世家子弟吃酒,李崧的弟弟李屿也在场。”
苏昌嗣咬牙切齿。
“大家本是吟诗作对,喝得高兴,谁知那李屿多灌了几杯黄汤,便开始口出狂言!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指桑骂槐!”
苏昌嗣喘着粗气,回忆起酒局上的争吵。
“李屿竟然给他人抱怨,说咱们苏家住的这座宅邸,本是他们李家的宅子。说咱们是鸠占鹊巢。说父亲您不过是仗着先帝宠信,强抢了他们李家的基业。他还说...说咱们苏家满门,都是抢人房子的强盗!”
苏昌嗣越说越气。
“儿子当时就跟他翻了脸。那些世家子弟不仅不帮我,反而在一旁看笑话。父亲,您是当朝宰相啊!他李屿算个什么东西,一个靠着祖宗余荫的废物,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羞辱咱们苏家!这口气,儿子咽不下去!”
书房内顿时陷入沉寂。
苏逢吉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中也是一顿。
这事说来话长。
这座恢弘气派的相府,确实不是苏家的产业,它确确实实是李崧曾经的府邸。
当年,契丹铁骑南下,入主中原,石晋灭亡,大批中原官员被俘。
李崧等人为了保命,便屈膝投降了契丹。
随后,北撤的辽主耶律德光,将李崧这批中原重臣全部带到了北地的镇州,企图利用他们来治理中原。
若不是沈冽横空出世,在河北地界孤军奋战,将镇州一带搅得天翻地覆,李崧怕是现在还在镇州给契丹人当臣子,摇尾乞怜呢。
后来,先帝刘知远在太原称帝,挥师南下,入主大梁。
李崧被沈冽相救,又颠颠地跑回大梁,向刘知远称臣。
刘知远为了安抚人心,接纳了他。
但这座位于大梁城核心地带的豪华宅邸,刘知远并没有还给李崧。
而是大笔一挥,将其赐给了在建国之初立下定策之功的苏逢吉。
在苏逢吉看来,这是皇恩浩荡,是理所应当的封赏。
李崧一个失节的贰臣,能留条命在朝堂上做个空头太傅已是万幸,有何资格来讨要宅邸?
但苏逢吉仔细一想,只觉得李屿今日在酒局上的这番抱怨,绝非酒后失言那么简单。
在他看来,这之中代表着很多含义。
是否李家看不起苏逢吉这种靠着军阀起家的新贵?
李屿的抱怨,是不是代表了这群旧臣对苏逢吉的敌意?
他们认为苏逢吉德不配位,认为苏家窃取了本该属于他们的荣华富贵?
良久之后,苏逢吉方才放下茶盏,他只觉胸膛内有一股无名邪火开始升腾。
这是何等的疲惫与屈辱?
在朝堂上,他要被杨邠、史弘肇这些武夫排挤打压,皇帝不信任他,武将视他为眼中钉。
他为了生存,不得不去低三下四地求王章设宴,去讨好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沈冽。
他活得像一条夹着尾巴的狗。
苏逢吉心中越想越气。
现如今自己被杨邠等人排挤便算了,毕竟人家手里握着刀把子,掌着天下兵马。
技不如人,他认栽。
但这李崧算什么?
一个投降过契丹的贰臣,一个没有半点实权的酸儒,这种人都敢骑到他苏逢吉的脖子上拉屎?
连这种人都敢纵容自家兄弟在酒肆里公然嘲笑他苏逢吉是个抢人房子的强盗?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
这大梁城里的人,是不是都觉得他苏逢吉好欺负?是不是都觉得他政事堂宰相的刀不利了?
苏逢吉在案下的拳悄然握紧,心中对李崧的杀机在这一刻彻底沸腾。
他要杀人!
他要用李家满门的血,来洗刷积攒下来的所有屈辱。
他要让这大梁城的文武百官看看,他苏逢吉依然是那个权倾朝野的相公。
更何况,借着这个由头除掉李崧,还能震慑那些暗中与政事堂作对的前朝旧臣,将朝中剩余的文官势力彻底整合在自己麾下,以此来对抗杨邠的枢密院。
杀李崧,百利而无一害。
是以,苏逢吉选择将屠刀挥向了比自己更弱的同僚。
但他终究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狐狸,即便内心已经翻江倒海,表面却没多少显露。
苏逢吉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阴沉退去,既换上了一副严父的威严面孔,又摆出了一副宽宏大量、识大体的好人样子。
“胡闹!”苏逢吉一拍桌案,厉声训斥自己的儿子。
苏昌嗣吓了一跳,抬头错愕地看着父亲。
他不明白,别人都欺负到家门口了,父亲为何还要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