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兄弟出言无状,那是他们没有教养。你跟着起什么哄!”苏逢吉站起身,指着苏昌嗣的鼻子大骂,“咱们苏家是宰辅门第。你身为相府公子,与人争执,竟然如市井无赖一般大吵大闹,丢尽了老夫的脸面!”
苏昌嗣满脸委屈。
“父亲,他们骂咱们是强盗啊!”
“住口!”苏逢吉严词打断,“这宅子是先帝赐下的!先帝的旨意,便是天意,他李屿抱怨,那是对先帝不满。你大可一笑了之,或者禀明有司查处,你在酒楼里掀桌子发火,除了让人看咱们苏家的笑话,还有什么用!”
苏逢吉看着儿子,语气稍稍放缓,语重心长。
“昌嗣啊,为父在这朝堂上如履薄冰,杨枢密他们盯着咱们,你这般行事鲁莽,迟早要给苏家惹来大祸。
李太傅是前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你今日在酒楼闹这一出,明日弹劾你跋扈的牓子就能堆满御案,你让为父如何自处?”
苏昌嗣听了这番话,心中纵有万般憋屈,也不敢再顶嘴,只得低下头去,活像个霜打的茄子。
“儿子知错了。儿子也是一时气急,见不得他们那般折辱父亲。”苏昌嗣小声辩解。
苏逢吉叹息一声。
“罢了,你也是维护门风心切,退下吧,这几日禁足府中,哪里都不许去,好好反省你的过失。外面风言风语,不要去理会,为父自有主张。”
苏昌嗣垂头丧气地行了礼,退出了书房。
书房门再次关上。
脚步声远去。
没错,苏逢吉需要儿子闭嘴。
这种杀人的事情,不能让这个头脑简单的蠢货沾边。
政治斗争,需要的是阴毒与隐秘。
待苏昌嗣走后,苏逢吉脸上的宽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崧...给脸不要脸。”苏逢吉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要动手了。
他不仅要让李屿为那句酒后怨言付出代价,他要让整个李家万劫不复。
在这乱世,最不值钱的便是人命,最容易罗织的便是谋反的罪名。
苏逢吉伸手,摇响了书案上的铜铃。
管家一直守在门外,听到铃声,立刻推门入内。
他见苏昌嗣刚才灰溜溜地离开,以为自家相公还在气头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相公有何吩咐?”管家躬身询问。
“去。”苏逢吉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透着寒意。
“派李澄去找葛延遇过来。”
葛延遇其人,并非苏家的人,而是当年在李崧府内做事的一个仆从。
此人贪财好色,心术不正,李崧南归大梁后,察觉此人品行恶劣,甚至有偷取主家钱财这等劣迹,便将其赶出了府。
葛延遇怀恨在心,一直在大梁城里厮混,落魄不堪。
苏逢吉当初接手这处宅邸时,为了彻底摸清李家的底细,曾暗中派人接触过葛延遇,施以小恩小惠养着这枚闲棋。
管家掌管府中庶务,自然知道葛延遇是个什么货色。
如今相公突然要见葛延遇。管家心中清楚,相公这是要对李家下死手了。
于是乎,管家不敢有丝毫迟疑。
“小人明白,这就叫李澄去办,绝不声张,入夜后领他从角门进府。”管家低声回话,安排得极其周密。
苏逢吉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此时此刻,他的理智彻底被吞噬。
他没有去想李崧是否罪不至死,也没有去想这起冤案会在朝堂上引发多大的震荡。
他只知道,不杀人,便会被人杀。
夜幕完全笼罩了大梁城,冷风在街道上呼啸。
两个时辰后。
书房的侧门被轻轻敲响,三长两短。
苏逢吉坐在案后,整理了一下衣襟。
“进。”
房门推开,管家领着一个穿着破旧长衫,形容猥琐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男子一进门,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小人葛延遇,叩见苏相公!相公千秋鼎盛!”葛延遇极尽谄媚之能事。
他知道,自己翻身的日子终于到了。
苏逢吉看着跪在脚下的这团烂泥,眼中闪过厌恶之色。
但他需要这团烂泥。
“葛延遇。”苏逢吉开口。
“小人在!”
“你跟在李崧身边多年,对他府上的事情,应该了如指掌吧。”苏逢吉端起茶盏。
葛延遇眼珠飞转,他立刻领会了苏逢吉的意图。
“回相公!小人太了解了!那李崧表面道貌岸然。实则包藏祸心!”
葛延遇迫不及待地开始构陷旧主,毫无底线。
“他整日里在府中聚众饮酒,大肆抱怨朝政,对先帝和当今圣上多有大不敬之语!”
苏逢吉放下茶盏,轻轻敲了敲桌面。
“抱怨朝政,罪不至死。”苏逢吉提醒。
葛延遇心领神会,咬了咬牙又说道。
“相公明鉴!小人曾在李崧书房外偷听。他...他曾暗中写有书信给河中府和凤翔府!他李崧,意图谋反啊!”
葛延遇抬起头,满脸兴奋,仿佛自己真的是个揭发叛逆的忠臣。
谋反。
这是最管用的罪名。
一旦沾上,便是抄家灭族,无人敢求情。
苏逢吉看着葛延遇,对于这个凭空捏造出来的罪名,他没有感到丝毫震惊。
这就是他要的结果。
“你可有凭证?”苏逢吉按程序询问。
“小人愿意出首告发!小人愿意写状纸!画押做保!”
葛延遇拍着胸脯保证,他只需要苏逢吉给他撑腰。
只要苏逢吉发话,假的也能变成真的。
这位大汉宰相并未多言,只是微微颔首,随即管家便让葛延遇退了出去。
此时的葛延遇还是一脸懵懂,只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惹得苏相公不高兴将自己赶了出来。
但也不敢询问,只好灰溜溜的出了苏府。
待快要到家的时候,葛延遇便听到后方有人唤自己。
“葛兄弟!”
葛延遇回头看去,来人正是苏府一直接济自己的好兄弟,李澄。
只见李澄快步走来,也不客套,只是从怀里取出一个布袋递了过去。
葛延遇伸手接过布袋,打开看去,却发现里面满是汉元通宝,足足有数斤重。
“这只是定金。”
李澄笑道。
“还是需要葛兄弟把罪状写实,把牵涉其中的人,尤其是他那个口无遮拦的弟弟李屿,全部写进去。”
葛延遇顿时心领神会,忙表忠心道:“还请李兄弟叫苏...李兄弟放心,此事我必然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