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城西门,名为万胜门。
晨雾刚刚散去,护城河水倒映着湛蓝天光。
按往日规矩,此时城门虽开,进出商贩也大都要走北方的固子门或是南方的新郑门。
今日却截然不同。
从城门洞一直延伸到城内几条主街,全被黑压压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六卫禁军中的巡街武侯全员出动,手持长戟,在街道两侧排开人墙,勉强维持着秩序。
看客实在太多,街边酒肆二楼的窗户全被推开,探出无数攒动人头,路旁树上甚至爬满了半大孩童。
很显然,这等万人空巷的盛况,大梁城已经许多年未曾见过了。
即便是新皇登基、大军凯旋,也少有这般自发聚集的热潮。
城中百姓,无论是达官显贵家的小厮,还是街头卖苦力的挑夫,今日皆放下了手头活计,只为一睹那位关中杀神的真容。
人群中喧闹不止,议论声此起彼伏。
新郑门外官道旁,老马头支起了一个大茶摊,他今日没烧沸水,而是将平时舍不得用的几张新桌全搬了出来,供人歇脚。
“老马,你说那位沈都部署,当真是三头六臂不成?听说在香积寺,他一个人拿着一把大刀,砍翻了孟蜀一千多骑兵!那血流得把渭河都染红了!”
一个满脸胡茬的屠户拍着桌子,大声叫嚷,满是市井百姓对草莽英雄的好奇与崇拜。
老马头用麻布擦了擦手,摇头失笑。
“你这浑人,净听那些人瞎编,沈都部署也是肉长的人,哪里来的三头六臂。”
老马头看向西方官道。
“不过,我听从关中逃难过来的客商说,沈都部署打仗确实不要命,他手下那支汉昌军,全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活阎王,十万叛军啊,硬生生被他包了饺子,这份胆气,咱们大汉建国以来,找不出第二个。”
旁边一张桌上,坐着几个衣衫褴褛的外乡人。
其中一个老汉听到老马头的话,放下手中粗碗,眼眶瞬间红了。
老汉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嘶哑。
“这位老哥哥说得对,沈都部署不是三头六臂,他是咱们关中百姓的活菩萨。”
老汉站起身,指着西方。
“老汉一家是从凤翔地界逃出来的,那王景崇造反,纵容乱军抢粮抢钱,连老汉十岁的孙女都差点被他们抢走,村里人饿死的饿死,被杀的被杀,我们一路往东逃,本以为活不成了。”
老汉哽咽出声,引得周围百姓纷纷侧目。
“后来,汉昌军接手了凤翔。沈都部署下了死命令,凡是抢掠百姓的乱军,就地正法,他还让人在城外设了粥棚,老汉一家老小,就是喝了汉昌军的粥,才吊住了一条命,走到这大梁城来。”
“他们说沈都部署杀人如麻,是个屠夫,但在老汉心里,他杀的都是吃人的恶鬼!没有他,关中早就变成了乱葬岗!”
周围百姓听完老汉这番泣血之言,顿时安静下来。
但仔细一想,市井传闻多爱夸大其词,将沈冽塑造成一个嗜血成性的魔头。
只有真正经历过那场战乱的关中百姓,才懂得尸骨换来的太平有多么沉重。
沈冽的名望,在这大梁城的底层百姓心中,化作了实打实的敬畏与感恩。
在这乱世,能保护百姓活下去的刀,就是好刀。
新郑门城楼下方,空出一大片场地。
两道身影站立在城门正中央,迎着晨风,眺望远方官道。
一人身穿紫色朝服,面容清瘦,此人正是皇帝近臣,后匡赞。
另一人身姿魁梧,穿着一身青色常服,剑眉星目,顾盼之间自有威严,这便是枢密使郭威的养子,郭荣。
今日这迎候的阵仗,规格极高。
后匡赞代表着宫里的皇帝,郭荣代表着权倾朝野的枢密院郭家。
二人齐聚城门,只为迎接一个刚刚年过弱冠的边镇节度使。
郭荣负手而立,不断踮起脚尖向西张望,他素来沉稳,今日却显得有些焦躁。
“君贵兄,稍安勿躁,驿骑传回的消息,沈都部署的车马距离大梁不足十里,很快便到了。”
后匡赞见状,忍不住出言宽慰。
郭荣转头看向后匡赞笑了笑。
“让飞龙使见笑了,冽哥儿他离京数月,在关中先败孟蜀,又血战十万叛军,这接连不断恶战,我这做哥哥的在京城安享太平,心里实在挂念他的安危。今日听闻他终于回京,这心里难免急躁些。”
郭荣说得坦诚,没有半点虚伪客套。
后匡赞微微点头,心中暗自赞叹郭家的凝聚力。
“沈都部署天纵奇才,乃是大汉的柱石,他在关西的战绩,满朝文武谁不惊叹,郭将军有此等义弟,实乃家门之幸。”
后匡赞适时奉上赞美。
郭荣摆了摆手。
“飞龙使过誉了,冽哥儿脾气直,只知道带兵打仗,不懂这朝堂上的弯弯绕绕。
他这次进京,还需飞龙使在官家面前多加美言,免得他无意中冲撞了贵人。”
郭荣提前打着圆场,替沈冽铺路。
后匡赞连称不敢。
两人正说着话,前方官道尽头,突然卷起一阵黄尘。
“来了!”城墙上的守军大喊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