枢密使府邸。
待车马停稳,沈冽翻身下马,抬头看向府门。
门阶上,张氏在几个侍女的簇拥下,早已等候多时。
沈冽大步走上前。
“母亲。”他撩起衣摆,双膝跪地,行了大礼。
张氏眼眶泛红,她快步走下台阶,双手扶起沈冽,她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身形高大的青年。
“冽哥儿在外面受苦了。”张氏声音哽咽,眼中水光已现。
“让母亲担忧了,关中伙食不好,回了家,定要多吃几碗母亲做的炖羊肉。”沈冽笑着宽慰张氏。
张氏破涕为笑,连连点头。
后方马车门帘掀开,符清漪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下马车。她今日穿了一身端庄的浅色襦裙,梳着朝云近香髻,步态从容。
沈冽侧过身,向张氏引荐。
“母亲,这位是洛阳符家三小姐,符清漪。”
符清漪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晚辈礼。
“清漪见过夫人。”声音清脆悦耳。
张氏擦去眼泪,目光落在符清漪身上。
看着这姑娘面容姣好,举止大方,张氏心中也是欢喜。
“一路劳顿,快随我进府歇息一番,晚点再回进奏院。”张氏拉起符清漪的手,亲热地向府内走去。
郭威此刻不在府中,在枢密院中忙着出征事宜,郭荣领着沈冽穿过前院,走向后宅。
“冽哥儿,此番稍作洗漱,即刻便进宫面圣罢。”郭荣出言提醒。
沈冽点头,他知道,这大梁城里的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现在不能在府里耽搁太久。
“我去换身衣服。”
沈冽回到自己那间厢房,推开门,屋内纤尘不染。
仆役抬来热水,倒入浴桶。
沈冽跨入浴桶,热水浸没身躯,他闭上眼睛,让水温驱散连日赶路的疲惫,顺便也洗去身上的血腥气与泥土。
一炷香后。
沈冽跨出浴桶,擦干身体换上了朝廷赐下的紫袍。
要知道,按唐制,三品以上便着紫袍,何况沈冽此时身为两镇节度,更是手握关西的重臣,自然是不能穿那耀州防御使的四品绯袍的。
沈冽站在铜镜前看去。
镜中之人剑眉星目,身姿挺拔,换上了这身紫袍,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位久居庙堂的权臣。
他推门而出,郭荣已在院中等候。
“走吧,后匡赞在府门外候着。”郭荣说道。
两人并肩向府外走去。
“今日进宫当心些,官家最近被杨相公逼得紧,心里憋着火。”郭荣低声嘱咐。
沈冽看着前方的门廊。
“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他需要什么,我便给他什么。”沈冽回应。
府门外,后匡赞见沈冽一身紫袍走出来,眼前一亮。
“沈都部署风采卓绝。请上马,我们这便进宫。”后匡赞侧身让路。
沈冽翻身上马,后匡赞坐入轿中,一行人向着皇城方向行进。
不多时,到了皇城门口,宫门守军验过腰牌便放行入内。
沈冽下马跟在后匡赞身后,步行穿过漫长的广场。
后匡赞在一座偏殿前停下脚步。
“都部署稍候。下官前去通禀。”
沈冽应了一声,心下确实思忖起来。
很显然,刘承祐在等他。
皇帝给了他足够的诚意,罢免了王守恩,起用了赵晖。
这份大礼,他必须还以对等的回报。
片刻后,殿门从里面推开,一名内侍太监快步走出,拂尘一甩,声音尖细。
“宣,汉昌行营都部署、凤翔汉昌两镇节度使、殿前军都指挥沈冽,觐见!”
沈冽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踏上台阶。跨过门槛走进兴安殿。
大殿宽敞,光线明亮。
御案后方,刘承祐端坐在龙椅上,面容紧绷,努力维持着天子的威严。
御案侧下方,站着国舅李业。
沈冽目不斜视,走到大殿正中央,在距离御案十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
随后,他双手交叉于胸前,低头屈身。
“臣沈冽,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承祐坐在龙椅上,他看着下方行礼的沈冽,心中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帝王威压与说辞,瞬间被打乱了。
他本以为,虽说自己已然示了好,但沈冽这等在关中杀人如麻的军阀,进京后面见天子,必定会心存傲气,他甚至做好了沈冽只行军礼敷衍了事的准备。
但他万万没想到,沈冽这姿态竟放得如此之低,语气如此之诚恳。
刘承祐面容瞬间放松下来,眼中戒备消散大半,自得不已。
“沈卿免礼,快快赐座,赐茶。”刘承祐忙道。
内侍赶紧搬来一张高椅。
沈冽站起身,却没有落座,只是再次躬身。
“臣一介草莽,承蒙官家天恩,方有今日,在这兴安殿内,在官家天威面前,臣岂敢安坐?臣站着回话便好。”
沈冽推辞了座位。
刘承祐看着沈冽这副模样,心中那股久违的帝王掌控感,瞬间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被杨邠、史弘肇那些老臣压抑得太久了。
那些人在朝堂上对他指手画脚,甚至当面呵斥。
何时给过他这等天子应有的尊严?
“沈卿一路鞍马劳顿,站着回话成何体统,朕让你坐,你便坐下。”刘承祐坚持。
沈冽这才谢恩坐下。
李业站在一旁,看着沈冽这副做派,心中冷哼。
装模作样!
刘承祐身体前倾,看着沈冽。
“香积寺一战,沈卿大破十万叛军,扬我大汉国威,朕在深宫之中听闻捷报,亦是夜不能寐。
沈卿为国尽忠,劳苦功高。这大汉江山,全赖沈卿这等国之干城。”
刘承祐丝毫不吝赞美之词。
“官家谬赞,臣不敢贪天之功。”沈冽低头,声音诚恳。
“臣在关中能有此胜,全赖官家英明神武,运筹帷幄,若非官家当初力排众议,赐臣都部署之印,关西将士便不知为谁而战。
臣每逢战阵,皆面向东方大梁叩首;将士们皆知,是官家在后方筹措钱粮,稳固大局。
这才有了关中大捷,这首功,当属官家,臣不过是代官家执掌刀斧罢了。”
这番话说出来,刘承祐整个人都听呆了。
他呆坐在龙椅上,只觉得一阵阵热血上涌。
他一个坐在深宫里、连皇城大门都出不去的年轻皇帝。
每天被权臣逼得连任命一个开封府尹的权力都没有。
何来的运筹帷幄?何来的筹措钱粮?
没错,臣就是官家手里的一把刀。
沈冽将这所有的功劳,硬生生安在了刘承祐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