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大梁城内的喧嚣随着坊门关闭而逐渐平息，但对城中的权贵而言，这夜色不过是另一场博弈的幕布。
枢密使府邸后宅。
沈冽刚刚陪着张氏用过晚饭，正与郭荣在书房内梳理白日里刘承祐交接的殿前军花名册。
案几旁，端端正正地摆着一把镶嵌着七宝的横刀。
这把刀是今日早些时候，在兴安殿内，大汉天子刘承祐亲手赐给他的。
天子赐刀，赐的是节制禁军的特权。
沈冽还没在这份难得的家中安宁里待上多久，前院便传来了脚步声。
郭威的贴身亲兵来到门外，传达了枢密使的口信。
三司使王章在府上设宴，名义上是给郭威践行，实则是宰相苏逢吉做东，要为他沈冽接风洗尘。
郭威点名让沈冽同去。
“苏逢吉做东，王章的府邸。”沈冽站起身，伸手抓起案几上的那把横刀，直接挎在了腰间。
他转头看向郭荣。
“这大梁城的文武百官，心思都快绕成乱麻了。”
郭荣看着他腰间那把利刃，出言提醒：“这等宴无好宴，你今日刚在官家面前表了忠心，晚上便去赴苏逢吉的局，当心落人口实。”
沈冽整理了一下蹀躞带，将其扣紧。
“躲是躲不过的，父亲叫我，我不能不去，去了，才能让他们看清楚我这把刀到底有多利。”
沈冽大步跨出书房，融入夜色之中。
两乘大轿从枢密使府侧门抬出，前后由数十名提着灯笼的甲士护卫，向着王章的府邸行去。
王章的府邸位于大梁城繁华地段，占地极广。
此时府门大开，门前车水马龙。
见郭威与沈冽的轿子停稳，王章亲自从大门内快步走出，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郭枢密，沈都部署。大驾光临，王某这府邸今日算是蓬荜生辉了！”王章笑道。
郭威迈上台阶，笑着回礼，沈冽跟在郭威身侧，按着腰间刀柄，目光扫过王章，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三人并肩走入正堂。
堂内灯火通明，两侧已经摆好了数张宽大的食案，案上陈列着珍馐美味，美酒的醇香在空气中弥漫。
此时，堂内已经到了几人。
枢密使杨邠自然是高居左侧首位，正闭目养神，而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史弘肇坐在左侧次位，正端着酒盏独饮，脸色不知怎的有些发黑，压得堂内伺候的侍女都不敢大声喘气。
内客省使阎晋卿也早早到了，坐在稍靠后的位置。
此人是个老资历的武将，性格相对圆滑，在朝中各方势力之间都能说上几句话。
至于今日名义上的隐性主家苏逢吉，正站在堂中，指挥着下人调整酒具。
他见郭威与沈冽入内，立刻迎了上来。
“郭兄！沈将军！快请入座！”苏逢吉热情招呼，仿佛之前的剑拔弩张根本不存在。
一番寒暄过后，众人开始入座。
很显然，这排座次乃是官场上极有学问的一环。
王章作为地主，自然要在主位上作陪。
他看向左侧的食案，本欲让沈冽居于史弘肇和郭威身后，毕竟沈冽如今不仅是两镇节度，更是手握殿前军兵权的新贵，风头正盛。
王章伸手虚引：“沈将军，请在史将军下首入座。”
沈冽停住脚步，他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又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阎晋卿。
沈冽叉手，向着王章和阎晋卿施了一礼，推辞不受。
“王大人这安排折煞沈某了，阎客省乃是朝中老臣，更是军中前辈。
沈某不过是个晚辈，侥幸立了些微末之功，岂敢在前辈面前托大居于上位。”
沈冽找了个阎晋卿为内客省使，论资排辈更靠前的理由，言辞恳切。
他亲自侧过身，请阎晋卿坐到史弘肇身旁的那个位子上。
阎晋卿本推辞不受，但见沈冽态度坚决，郭威也在一旁微微点头，便顺水推舟，坐到了史弘肇的邻座。
沈冽则退而求其次，在阎晋卿的下首落座。
这一手让座，看似是晚辈谦逊，实则是避险。
史弘肇脾气暴躁，最见不得别人抢他风头，沈冽虽说是他旧部，但此刻也是风头正盛。
若真大剌剌地坐在他旁边，这顿酒喝起来必然别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堂内的气氛在美酒的催化下逐渐热络起来，武将聚饮，不讲究文臣那种投壶作诗的雅致，多是拼酒量，说浑话。
苏逢吉作为宰相，为了融入这群武夫，也是频频举杯。
他今日喝得不少，白净的面皮上泛起红晕，话也开始多了起来。
他极力想要在郭威和沈冽面前展示自己的亲和，试图打破政事堂与枢密院之间的坚冰。
酒酣耳热之际，众人觉得单纯喝酒太过单调，便开始玩起了手势令。
这手势令，又名招手令。
乃是自唐以来饮酒时的助兴游戏。
这游戏是以一首诗来作为载体，众人需要根据诗句来做出相应手势，以手指数量和口令的一致性决定胜负。
倒是与后世的老虎棒子鸡差不太多，比拼反应速度与眼力，输了便要罚酒大碗。
郭威与王章玩得兴起，两人互有胜负。
沈冽只是偶尔附和，更多时候是端着酒盏，看着堂内众人的百态。
轮到史弘肇时，却出了岔子。
史弘肇是农民出身，从小却不喜下地干活，倒是钟意于耍弄棍棒。
而这手势令，听着简单，实则玩起来却是颇为费脑。
全诗为：“亚其虎膺，曲其松根。以蹲鸱间虎膺之下，
以钩戟差玉柱之旁。潜虬阔玉柱三分，奇兵阔潜虬一寸。
死其三洛，生其五峰。”
这其中，三洛为手腕，五峰则是五指。
细说来，便是先把手掌张开，然后把指关节弯曲。
然后将大拇指折放在手掌下面，将食指指尖折放在中指旁边。
之后分开无名指和小指。
无名指要距中指三分，小指需距无名指一寸。
最后垂下手腕，伸张五指。
挥刀砍人他在行，这等需要脑子转弯，手势灵活的酒令游戏，他却是个十成十的门外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