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显然,郭威动了真怒。
他戎马半生,刀山血海里闯过来,最看重的便是这帮兄弟的命,以及这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大汉江山。
沈冽端坐原位,迎着郭威逼人的视线,不避不让。
“父亲觉得,我不推,他们就不在悬崖边上了吗?”沈冽开口。
“苏逢吉今日设宴,名为接风,实为拉拢,杨枢密大权独揽,文臣早就坐不住了。
史将军脾气暴躁,今日就算没有那把刀,只要苏逢吉那句浑话说出口,他照样会动手打人,文武决裂是迟早的事。”
郭威咬紧牙关,指着沈冽。
“那是朝堂党争!你插手其中,推波助澜,动了刀子见了血,性质就全变了!官家本就忌惮我们这些手握兵权的武将,你今日让史弘肇当众拔刀追砍当朝宰相,这是在给官家递杀人的把柄!”
但仔细一想,沈冽岂会不知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这把柄我不递,官家自己也会找。父亲马上要领兵出征河中平叛。您一走,京城空虚,只剩下史将军一人统领侍卫亲军。
官家每日看着他在殿前跋扈,心中会怎么想?李业那些外戚又会在官家耳边吹什么风?”
“与其让官家在暗地里磨刀,在您在外征战时抄了咱们的后路。不如现在就把矛盾彻底挑明。
苏逢吉没死,他会感激我,官家得知我拦下了史公,只会觉得我是个维护法度的忠臣。
而史公经此一闹,必定会收敛行迹,杨枢密也会对他严加看管。
这大梁城的局面,反而会因为这一把掉落的刀,迎来短暂的平衡。”
郭威听着沈冽这番毫无顾忌的剖析,心中大震,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
这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冲锋陷阵的猛将。这是一个已经将权谋算计刻入骨髓的枭雄。
沈冽在这大梁城里的布局,比他这个枢密使还要深远,还要毒辣。
“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有主意了。”郭威靠回车厢壁上,神情疲惫,他伸手揉着太阳穴,“但你要记住,这大梁城里的水深不见底。官家不是傻子,你今日借着史弘肇的手演了这出戏,明日便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
更何况,郭威最担心的并非朝堂算计,而是沈冽的心性。
“冽哥儿,打天下靠杀戮,治天下却不能全靠刀子,你心中杀气太重,今日你能算计苏逢吉、史弘肇,来日你是不是连我也要算计进去?”
郭威问出了最诛心的话。
沈冽沉默。
“我不会算计父亲。”良久,沈冽才抬起头,眼神坦然。
“但在关中,那些将士死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世道,讲规矩的人活不长。大汉的根基早就烂透了,父亲想做力挽狂澜的周公,但我看这大梁城里,全都是想把咱们生吞活剥的豺狼,我只能比他们更狠,才能保住咱们一家老小的命。”
郭威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父子俩的观念已经产生了无法弥合的裂痕。
一个死守着旧有的君臣大义,一个却早已看透了权力的本质,准备重塑规则。
皇城内。
“官家!史弘肇简直无法无天!他竟然在王章的宴席上,公然拔刀追砍苏相公!若非沈都部署出手相救,苏相公今日便要血溅当场了!武将专横至此,这眼里哪里还有陛下,哪里还有大汉律法!”
掌握着大汉的特务机构武德司的武德使李业,此刻正在添油加醋,将史弘肇的罪行无限放大。
“反了!都反了!”刘承祐怒吼,面容扭曲。
“他史弘肇不过是先帝身边的一个卒子!如今仗着手里有侍卫亲军,连当朝宰相都想杀!
明日他是不是就要提着刀来这宫城砍了朕的脑袋?!”
刘承祐喘着粗气,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机。
没错,苏逢吉也算是他的脸面,史弘肇打杀苏逢吉,就是在打他这个皇帝的脸。
“杨邠呢!郭威呢!他们当时在场,为何不拦着!”刘承祐厉声质问。
李业抬起头,语气愤慨。
“回官家,郭枢密倒是阻拦了,但根本拉不住那史弘肇,杨枢密更是只动嘴皮子,眼睁睁看着史弘肇逞凶。他们这些人本就是同气连枝,在他们眼里,文臣不过是些蝼蚁,杀了便杀了。”
刘承祐沉默下来。
他身边可用的人太少了,那些禁军将领,全都听命于史弘肇,他这个皇帝,不过是个被架空的傀儡。
“官家,幸好还有沈都部署。”李业见刘承祐面露绝望,也是不再卖关子,“据回报,史弘肇拔刀追砍时,满堂官员无人敢管。是沈都部署挺身而出,架起苏相公逃出府邸,救了苏相公一命,沈都部署此举,足见其尊王攘夷的忠心啊!”
刘承祐听到沈冽的名字,眼眸中才缓缓燃起希望。
“沈冽....对,朕还有沈冽!”
于是乎,在刘承祐的逻辑里,沈冽救了苏逢吉,就是在维护皇权,就是在对抗枢密院那帮人。
沈冽这是彻底交了投名状,站到了他这个皇帝的阵营里。
“传朕旨意!”刘承祐下定决心。
“明日清晨,让沈冽即刻前往殿前军大营履职!接管内殿直、散员、控鹤诸军防务!不许有任何拖延!”
刘承祐看向李业,目光凶狠。
“李业,你明日亲自带着朕的御旨,去殿前军宣旨,告诉那些将领,从今往后,殿前军只听沈冽一人调遣,谁敢不从,沈冽可先斩后奏!”
李业连连领命。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大梁皇城北侧,殿前军大营。
晨雾尚未散去,营门紧闭。
营墙上的守军抱着长枪,缩在避风处打盹。
这些守卫皇宫大内的禁军,承平日久,沾染了京城里的富贵习气,少了几分边防将士的肃杀。
一阵马蹄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营门守卫惊醒,探头向下望去。
只见数十名骑兵,护卫着一骑,停在了营门百步之外。
来人正是沈冽。
“开营门。”沈冽抬眼看向营墙上方。
“来者何人!此乃殿前军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一名队正壮着胆子大喊。
沈冽身旁的杨廷策马上前,从怀中掏出一面金牌,高高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