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城,太子太傅府。
这座府邸偏居城南一隅,门庭冷落,院内几株枯树在夜风中摇晃,枝丫交错。
啪!
一记耳光在空旷的屋内炸响。
李屿被打得在原地转了半圈,身子踉跄。
他本就宿醉未醒,脑子里满是混沌,这一下直接将他打得嘴角破裂,鲜血溢出。
他捂着红肿的脸颊,抬头看向站在面前的人,眼中满是错愕与不解。
打他的人,是他一母同胞的大哥,当朝太子太傅李崧。
“大哥,你疯了?”李屿吐出一口血水,大声叫嚷,试图从地上爬起来,“我不过是喝多了几杯酒,你为何下这么重的手!”
李崧几步冲上前去,一把揪住李屿的衣领,将他强行拖拽起来。
“我疯了?是你疯了!”
李崧怒喝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外面说了什么混账话!你知不知道你这几句酒后吐真言,会把我们李家满门老小送上断头台!”
李屿挣扎了几下,没有挣脱开,他看着大哥那张扭曲的脸,酒意终于醒了三分。
他回想起前几日酒局上的事情,他借着酒劲,向几个世家子弟大吐苦水,痛骂当朝宰相苏逢吉鸠占鹊巢,抢了他们李家在内城的祖宅。
“我...我说错什么了?”李屿依旧梗着脖子,试图辩解。
“那宅子本来就是我李家的基业!咱们在里面住了几十年,苏逢吉算个什么东西?他不过是跟着先帝打进了大梁,就凭空夺了咱们的祖产,我抱怨两句,难道还要杀头不成?”
李崧一把将李屿推倒在地,他倒退两步,撞在身后的墙上,颓然坐下。
“抱怨两句?”李崧双手捂住脸庞,“在这大梁城里,在这改朝换代的乱世,你敢抱怨?”
很显然,李屿这个蠢货根本没有看清眼下的局势,也没有掂量清楚他们兄弟二人如今的斤两。
李崧放下双手,双眼通红地看着弟弟,开始将这现实掰开揉碎了摆在他面前。
“你以为现在还是后晋出帝在位的时候吗?你以为我还是那个权倾朝野的宰相吗?”李崧声音发颤。
他指着门外的黑夜。
“咱们是前朝的旧臣!是亡国之臣!先帝能留咱们一条命,不是因为咱们有多大本事,是为了做给天下人看,为了安抚那些降臣的心!
在苏逢吉那些开国功臣眼里,咱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是随时可以踩死在脚底的臭虫!”
李屿坐在地上,脸色终于变了,他开始感到后怕。
“你当先帝为何厌我?为何大汉建国后,只给了我一个太子太傅的闲职,便将我彻底打发了??”
“当年契丹人大军压境,后晋危在旦夕,是我,对杜重威深信不疑!是我向出帝极力保举他,将天下兵马大权尽数交到了他的手里!我甚至在朝堂上多次夸赞他乃是擎天保驾的栋梁!”
李崧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满脸痛悔。
“结果呢!杜重威十万大军不战而降!他带着将士们向契丹人摇尾乞怜!大晋亡了!
中原百姓被契丹铁骑践踏屠戮!先帝刘知远当年就在军中,他不喜杜重威,自然也恨透了我这个举荐杜重威的瞎子!”
李崧走到李屿面前看着他。
“如果不是因为杀我影响不好,先帝在太原起兵的时候,就已经派人把我乱刃分尸了!
咱们能从镇州活着回来,已经是祖宗积德,我回来以后,在这破院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个屁都不敢放。
就是为了让朝堂上的人忘了我,让苏逢吉觉得我是个死人!”
这数月以来,李崧为了活命,可以说是受尽了屈辱。
他不仅不敢对朝堂事务发表任何看法,甚至在得知苏逢吉住到了他那座位于内城的宅子时,他连一丝不满都不敢表露。
李崧弯下腰,盯着李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告诉他当时的真相。
“你以为那宅子是苏逢吉强抢的吗?不是!是我李崧,亲自拿着地契,冒着大雨,走到相府门前,双手把宅子送给他的!”
李屿听到这话,双目圆睁,满脸不可置信,他一直以为大哥是在朝堂上据理力争失败后,才被迫搬出的祖宅。
“大哥...你..你怎么能...”李屿惊道。
“我怎么能?”李崧直起身子,长叹一声。
“我不送出去,咱们一家老小还能活到今天?我把宅子送给他,是在告诉他,我李崧服软了,我李家认命了。我买的是咱们这几十口人的命!”
“我苦心孤诣装死装了这么久。眼看着杨邠和皇帝斗得不可开交,没人有空理会咱们。只要再熬上几年,等他们把目光转向别处,咱们就能平平安安地老死。可是你....”
李崧怒视李屿。
“你竟然在酒楼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苏逢吉抢了咱们的房子!你这是在打当朝宰相的脸!你这是在提醒苏逢吉,我李崧心里还不服!你这一句话,就把我辛辛苦苦垒起来的护身符,全撕碎了!”
李屿终于意识到了自己闯下了弥天大祸,他手脚并用爬到李崧脚边,抱住大哥的腿。
“大哥!我错了!我喝多猪油蒙了心!我真不知道事情有这么严重!”李屿痛哭流涕,“大哥,现在怎么办?苏逢吉会杀了我们吗?”
李崧没有踢开他,只是任由他抱着。
会杀吗?
在这五代,杀个人比杀只鸡还要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