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城中,太师府的后院静谧安详。
一墙之隔的外面,是风起云涌的朝堂争斗与兵马调动的喧嚣,而这堵高墙内,却只听得见小火炉上陶壶水沸的咕嘟声。
太师冯道坐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旧书。
这位历经三朝、侍奉过八位皇帝的政坛元老,并没有理会朝堂上杨邠与小皇帝的死斗,也不掺和文武之间的倾轧。
他只看局势,看这天下的大棋盘。
“相公,还不歇息吗?”一旁侍奉的仆役劝道。
此时的冯道已然六十余岁,平日里此时早已休息。
“不急,你先下去罢,一会儿还有一位贵客。”冯道回道。
话音未落,郭威便推开房门走入屋内。
这位大汉王朝的枢密使、即将统帅三军西征河中的主帅,此刻并没有在军营里点将,而是趁着夜色悄然来到了冯道的府邸。
虽说渐渐入夏,可这晚间还是凉了些。
郭威走到火炉旁,搓了搓手掌,也不客套,径直在冯道对面坐下,只是好似不经意的瞥了一下那仆役。
仆役看了一眼冯道,见对方微微颔首,便连忙退了出去。
冯道放下书,提起陶壶给郭威面前的茶盏里斟满水。
没有名贵的茶叶,只有白水,透着返璞归真的简陋。
“大军开拔在即,郭枢密夤夜造访老朽这破院子,想必是遇到了过不去的坎?”
冯道将陶壶放回炉子上,目光平和地看着郭威。
郭威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借着温度暖手。
很显然,这位百战老将的心中,正承受着难以言喻的重压。
李守贞在河中府经营多年,城池坚固,粮草充足。
白文珂与常思率领的兵马围攻了数月,损兵折将,连河中府的外城墙都没能摸到。
如今朝廷却把这块最难啃的骨头交到了他的手里。
胜是定然能胜,可代价注定不会小。
如今大汉初立,朝廷身边群狼环伺,虽说孟蜀被沈冽打得龟缩起来,但毕竟还有南唐和契丹虎视眈眈。
郭威放下茶盏,开口道。
“太师,郭某此番领兵西征,表面看是朝廷大军围剿一镇叛将,兵力占优。但郭某心中没底。李守贞这老贼,用兵毒辣,河中府又易守难攻。郭某今日前来,便是想向太师讨教破敌保全的计策。”
冯道听罢,不急不缓地整理了一下宽大的衣袖。
他没有立刻在地形、兵法上出主意,毕竟这也不是他所擅长的,他只是半阖着眼睛,看着炉火。
“郭枢密知道赌博怎么玩吧?”冯道突然抛出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此言一出。
郭威的嘴角不由抽搐了一下,他呼吸一滞,眼神中闪过几分不自然。
郭威年轻时出身市井,是个不折不扣的泼皮破落户。
他早年间最大的嗜好便是酗酒和赌博,甚至因为赌钱输急了眼,惹出过不少杀身之祸。
且说,这位郭雀儿早年最著名的事便是因为醉酒之后打抱不平,在街上与一欺行霸市的屠户起了冲突。
喝了酒的郭威到了这个屠户跟前,让他割肉,然后找茬骂他。
屠户也知道郭威不好惹,但最后终于忍不住了,就扯开衣服用手指着肚子说:“有胆你就照这儿捅一刀!”
郭威抄起刀子就捅进了他的肚子,结果屠户一命呜呼。
要细说起来,后世水浒中的拳打镇关西便是照搬了这故事。
这段黑历史,在这大梁城的高层圈子里并不是什么秘密。
如今郭威位极人臣,贵为枢密使,不说忌讳,但也不愿再让别人提及他那段不堪的过往。
冯道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赌博”二字,无疑是揭开了郭威心底的伤疤。
郭威知道冯道似乎有意嘲讽自己,但他强压下心头火气,也不好发作。
冯道历经数朝而不倒,这份看透世事人心的眼力,绝非无的放矢。
郭威隐忍着心中的不悦,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年少轻狂时,确实碰过骰子骨牌,让太师见笑了。”郭威回答。
“这次跟李守贞作战,就是一次赌博!”冯道没有理会郭威的尴尬,但也看出了对方面色的变化,索性也不再卖关子,直接切入正题。
“赌博这事儿,没那么多高深的兵法谋略。归根结底,看的是本钱和心性。钱多、胆儿肥、气量大,就容易赢,钱少、胆儿弱、气量小,就容易输!”
郭威立刻明白了冯道话语中隐藏的深意。
这场西征,打的根本不是攻城拔寨的硬仗,打的是军心人性的算计。
冯道端起属于自己的那杯水,润了润嘴唇。
接着,这位老谋深算的太师,一语戳中李守贞的命门所在。
“李守贞凭什么敢于谋反?他凭的不是河中府的城墙厚,也不是城里的粮食多,在于他认为自己多年带领禁军,这大梁城里派出去的兵马,十个里面有八个曾在他的麾下效过力!
他在军中有不少拥趸,有不少人情关系,他自认只要他登高一呼,城外的朝廷大军便会倒戈相向!”
冯道盯着郭威。
“郭枢密带去的那些兵将,有多少是吃过李守贞酒肉的?有多少是拿过李守贞赏赐的?郭枢密心里有数吗?”
郭威闻言愕然。
冯道的话正是他心中所想。
他最怕的不是强攻不下,而是自己带去的禁军在河中府城下发生哗变。
五代乱世,兵骄将悍。
将领造反如喝水吃饭般寻常,昨日还是朝廷的兵,今日为了几把铜钱就能把主帅的脑袋割下来去敌营换前程。
更何况,李守贞这个人,最擅长收买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