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台里的墨汁已经研磨好,李崧手持毛笔,笔尖悬停。
李屿瘫坐在地上,他脸颊红肿,酒意早已经退散干净,剩下的只有对命运的恐惧。
他看着兄长手中那支笔,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写完这认罪书,我们必然会被抓。”李崧目光落在宣纸上,不再去看李屿。
李屿听到“抓”字,忍不住牙齿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声响。
“大哥,抓去哪里?开封府吗?”李屿带着哭腔问道。
李崧这才放下毛笔,他转过头,看着地上这个惹出大祸的弟弟。
“开封府的死牢。”李崧陈述事实。
这大梁城里的牢狱,从来不是讲理的地方。
进去了,便等于踏进了鬼门关。
李崧站起身,走到书架旁,他看着架子上那些典籍,眼中生出悲凉。
“苏逢吉既然动手,就不会留活口,他需要一场大案来立威,这认罪书一旦交出去,到了大牢里,严刑拷打是少不了的。”
李崧转回身盯着李屿。
李屿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拷打...他们会怎么打?”李屿声音发颤。
李崧走回书案前,他要让弟弟清清楚楚地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开封府的大牢里,有三十六种刑具。”
李崧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第一道,是杀威棒,杀威棒打在脊背上,皮开肉绽。这只是开胃菜。”
李屿咽了一口唾沫,眼中的恐惧之色愈浓。
“第二道,是夹棍。”
李崧抬起自己的双手,张开五指。
“用木棍夹住十根手指,两边用绳子收紧,狱卒用力拉扯,十指连心,骨头被生生夹碎的声音,你能在牢房里听得清清楚楚,你会疼得昏死过去,然后再被一盆冷水泼醒。”
李屿捂住自己的耳朵,不住地摇头。
“别说了,大哥,别说了!”李屿哀求。
李崧没有停下,他必须说下去。
“第三道,是烙铁,烧红的铁块,按在胸口上,按在大腿上,皮肉被烧焦的气味会钻进你的鼻子里。”
李崧继续描绘着那人间地狱。
“还有梳洗。用铁刷子,一下一下刮你身上的肉,直到看见白骨。”
李屿终于崩溃了,他趴在地上放声大哭。
他从小养尊处优,连藤条都没挨过几下,哪里受得了这种酷刑。
李崧从桌上拿起那张宣纸,将其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他又重新铺开一张新纸。
“我知道你怕。”李崧看着大哭的弟弟,“我也怕,咱们李家人什么时候受过这等皮肉之苦。”
李崧走到李屿身边,蹲下身。他伸出手拍了拍李屿的肩膀。
“但事情已经出了,咱们逃不掉。”李崧语气转为温和,带着长兄如父的慈爱。
李屿抬起头,满脸鼻涕眼泪。
“大哥,我们去求求官家吧。你是太子太傅,官家会念旧情的!”李屿依然抱有幻想。
李崧摇了摇头。
“官家现在指望苏逢吉去制衡武将,他怎么会为了一个我,去驳了当朝宰相的面子?在这朝堂上,没有旧情,只有利益。”李崧彻底斩断了李屿的幻想。
李崧站起身,重新走回书案前,拿起毛笔。
“这认罪书,我来写。”李崧蘸满墨汁。
李屿愣住了,他看着大哥的背影。
“就写,是我李崧对先帝不满,心怀怨恨,是我私下联络李守贞和王景崇,图谋不轨。你在酒楼说的那些话,都是我指使你说的。是我喝醉了酒,在你面前发牢骚,你才出去乱说的。”
李崧一边说,一边在纸上书写。
李屿听到这些话,瞬间明白了大哥的意思。
大哥是要把所有的罪名,谋反的罪名,全部揽到自己一个人身上!
“大哥!不行!”李屿从地上爬起来,冲到书案前,一把抓住李崧握笔的手。
“话是我在酒馆说的!祸是我闯的!怎么能让你来顶罪!”李屿大声呼喊。
李崧没有挣脱李屿的手,他转过头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弟弟,眼眶湿润,眼角流下两行浊泪。
“你是我弟弟。”李崧声音颤抖,充满了无尽的哀伤。
他反握住李屿的手。
“父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嘱咐我一定要照顾好你,你从小性子直,没心机,我身为长兄,护着你是天经地义的事。”
李崧开始回忆往事,打出了感情牌。
更何况,他们兄弟二人,经历过真正的生死劫难。
李崧拉着李屿的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空。
“你还记得大晋亡国那年吗?张彦泽领着契丹铁骑冲进京城,到处都在杀人放火。”李崧声音低沉,陷入了回忆。
李屿当然记得,那是他这辈子最恐怖的记忆。
“那是隆冬腊月,大雪漫天,咱们连件挡风的棉衣都没有。”李崧继续诉说。
“后来,契丹人每天只给半个胡饼,你饿得生病,发高烧。是我每天把那半个胡饼省下来,嚼碎了喂给你。我自己去吃地上的雪,去嚼树皮。”
李屿听着这些话,泪水决堤。
“大哥,我都记得。没有你,我早就死了。”李屿哽咽着回应。
李崧拍着李屿的后背。
“有一次,契丹兵喝醉了酒,冲进府里要杀人取乐,他们抽出了鞭子,你吓得躲在角落里发抖。是我冲上去,抱住那个契丹兵的腿,替你挨了三鞭。”
李崧解开衣领,露出胸膛上一道长长的疤痕。
李屿看着那道刀疤,双腿一软,跪在李崧面前,抱住李崧的双腿痛哭。
“大哥!你别说了!我不是人!我害了你!”李屿连连扇自己耳光。
李崧拉住李屿的手,阻止他自残。
“所以,这次也一样。”李崧语气坚决。
他走回书案前,拿起毛笔。
“我是李家的长子,这李家的天塌了,理应由我来顶着。”李崧看着那张写了一半的认罪书。
“我这把老骨头,活了这么久,做了宰相,做了太傅。荣华富贵享受过了。死不足惜。进了那开封府的大牢,夹棍也好,烙铁也罢。我咬咬牙,也就过去了。大不了一死。”
“但你不行,李家的香火,还要靠你传下去。你不能死在牢里。那种酷刑,你挨不过的。”
没错,李崧的每一句话,都击中了李屿内心最脆弱的地方。
他用往日的恩情,用长兄的责任,用对死亡和酷刑的描绘,将李屿的良知和愧疚彻底逼到了死角。
李屿跪在地上,仰头看着自己这位白发苍苍的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