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城,枢密使府邸外。
日头渐渐升高,郭府门前的石阶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一名仆役快步走上台阶,他神色匆匆,对着门房叉手行礼。
“劳烦通禀一声,苏相公府上派人来请。”仆役客气开口。
门房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卒,跟了郭威不少年,见惯了达官显贵。
他上下打量了这仆役几眼,以为又是朝堂上的公务,便摆了摆手。
“你来得不巧,郎君今日一早便去了城外大营点兵,不在家中,若有公文,留下便是,等郎君回来我自会转交。”
门房回绝。
那仆役一听,连连摇头,赶紧凑上前解释道。
“误会了,我家相公今日不是来找郭枢密的,相公特意交代,是来请沈郎君一叙。”
门房愣了一下。
沈冽刚回京,前几日又在王章府上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今日苏逢吉便派人登门来请,这其中的弯绕,门房这等下人自然猜不透。
但他不敢怠慢,立刻转身进了内院通报。
不多时,沈冽带着杨廷从大门走出。
沈冽看了那仆役一眼,没多说什么,直接翻身跨上亲卫牵来的墨嚣,杨廷紧随其后,两人便由那仆役在前面引路,顺着长街走去。
很显然,这大梁城内的街道错综复杂,沈冽虽不常在京城,但杨廷却是个眼观六路的主儿。
走过两条街巷后,杨廷勒住马缰,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方向感极佳,苏逢吉的相府在城东,可这带路的仆役却领着他们一路向城南方向走。
“站住!”杨廷大喝一声,右手直接按在了腰间的横刀刀柄上。
那仆役吓了一跳,连忙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满脸惶恐。
“你这狗奴才,好大的胆子!”杨廷怒骂,策马上前逼近两步,“苏逢吉的相府在东边,你带我们往南走什么?莫不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暗伏,想加害我家都指挥!”
仆役被杨廷这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双腿打颤,连连摆手,赶紧赔着笑脸解释。
“将军息怒!小人有十个胆子也不敢谋害沈郎君啊!我家相公确实派小人来请,只是...只是相公此刻不在府上。”
沈冽坐在马背上看着他,等着下文。
仆役解释道:“相公此刻在开封府,相公说,想请沈郎君去一趟开封府的牢狱。”
开封府牢狱。
沈冽听到这个地名,眼神微动。
苏逢吉放着堂堂相府的雅室不坐,跑去那等阴森的大牢里请他过去,这唱的哪一出,他心里已然猜到了八九分。
昨夜李屿被抓的消息已然传遍了全城。
“带路。”沈冽没有废话,直接下令。
杨廷见沈冽发话,也不再多言,只是警惕地环视四周,催促仆役快走。
穿过几条喧闹的街市,开封府高大的围墙出现在视线中。
刚到开封府外,大门前已经站着几个人。
为首一人,身穿正三品紫色官服,腰悬金鱼袋,正是当今的开封府尹,侯益。
侯益见沈冽的车马停下,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前来。
“沈都指挥!我在此恭候多时了!”侯益叉手行礼。
沈冽翻身下马,看着眼前这个开封府尹。
侯益站直身子,开始攀交情。
“沈都指挥在关中大展神威,不仅救了我一名,更是诛杀王景崇那个逆贼,替我报了那满门血仇!我对都指挥的救命之恩、大仇得报之德,那是感恩戴德,日夜铭记在心啊!”
侯益说得情真意切,甚至还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只不过近来开封府公事繁忙,城中宵小多有作乱,我又想着沈都指挥刚回京城,肯定也是军务繁重,忙碌得很,便一直没敢去府上登门打扰。今日听闻都指挥要来,我便早早在此迎候了。”
沈冽将马鞭扔给杨廷,他现在的身份,对侯益这些客套没有半分兴趣,直接切入正题。
“苏相公呢?”沈冽问。
侯益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指了指身后。
“苏相公在牢狱内,正在看犯人受刑。”
沈冽点点头,迈步走向大门,侯益赶紧在侧前方引路。
开封府的大牢建在地底,顺着长满青苔的石阶一路往下,空气中弥漫着屎尿味以及血腥气。
时不时有凄惨哀嚎声从甬道深处传来。
走在通道里,侯益落后沈冽半步,开始向沈冽透露此番会面的底细。
“都指挥有所不知,昨夜,苏相公亲自下了手令,把太子太傅李崧一家给拿了,罪名是意图谋反。”
沈冽脚步未停。
侯益继续说道:“李崧的弟弟李屿,前几日在酒楼里酒后失言,暗讽苏相公,那李屿现下已然下了狱,正在前面刑房里受刑呢,那嘴硬的功夫没撑过半炷香,现在可是问什么招什么。”
侯益转过头,看着沈冽的侧脸,点出了苏逢吉的真正用意。
“不过,苏相公知道沈都指挥当年在镇州,跟李崧有过一段旧交。相公说,自己欠了都指挥一个天大的人情,相公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所以今日请沈都指挥来,便是想要还都指挥这个人情。”
侯益将苏逢吉的用意解释出来。
“相公的意思很明白。但凡沈都指挥有保下李崧的意思,苏相公就见好就收。只定李屿一个人的死罪,李崧和李家老小,便可网开一面。权当是报答那日的救命之恩。”
“若是沈都指挥没那个意思,觉得李家死活与您无关,那相公便要按着律法办事了,谋反大罪,李家怕是满门都要没了,一个活口不留。”
苏逢吉这招确实狠辣,也足够聪明。
借着李家的命,来测试他沈冽的态度。
如果沈冽出面保李崧,那苏逢吉便卖了这个人情,两人之间的联盟便有了实质性的默契。
如果沈冽不保,苏逢吉便能借此机会将前朝旧臣彻底清洗,立威朝堂。
无论结果如何,苏逢吉都不亏。
沈冽点点头,他没有回答侯益,只是继续跟着侯益往牢狱深处走去。
甬道尽头,是一扇铁栅门,门后便是刑房。
刑房内火盆将铁制刑具烤得通红。
苏逢吉坐在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他面色平静地品着茶,仿佛眼前发生的不是拷问,而是一场戏曲。
刑房正中央的木架上,绑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
正是昨夜在李府正堂内,慷慨陈词、发誓要将所有罪名扛下来,保护兄长的李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