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这汴京城中发生了一件震动朝野的大事。
枢密使郭威,即将带兵亲征,前往河中府平定李守贞的叛乱。
文武百官云集,皆来送行。
郭威身披铠甲,立于点将台下。
此番出征,朝廷明面上给郭威加封的头衔,乃是“西面军前招慰安抚使”。
很显然,单从这头衔的字面意思来看,所谓招慰安抚,不过是个偏向文职的差遣。
历来担任此职者,多是负责在军前宣读圣旨、对兵卒进行些口头上的慰问安抚,或者押送些酒肉钱粮犒赏三军,本是没什么大用的虚职。
在讲究刀头舔血的乱世军中,这种头衔往往难以服众。
但这大汉朝堂的权力运作,从来不在纸面上,而在于谁握着刀。
关键就在于,枢密使杨邠力排众议,直接当众赋予了郭威“节制诸军”的实权。
这四个字一出,意义便截然不同。
这意味着,无论是先前围困河中府数月无果的白文珂、常思等边防老将,还是此次随郭威西征的禁军精锐,甚至沿途各州府的地方乡兵,皆要听从郭威一人调遣。
如遇不遵军令者,郭威有权先斩后奏。
平定河中府叛乱的千钧重担,已经彻底压在了郭威的肩膀上。
胜,则大汉江山稳固;败,则社稷倾覆,大汉恐有亡国之危。
沈冽站在送行官员前列,他看着那一张张即将奔赴沙场的面孔,没有参与周围官员的寒暄,脑中全在推演着河中的战局。
此前关中两镇叛乱,王景崇之所以败亡得如此之快,是因为他仗着手底下的牙军兵多将广,错误地选择了与沈冽进行野战。
结果在香积寺一役,被汉昌军的重甲步卒与骑兵穿插分割,直接落了个全军覆没,殒命当场的下场。
沈冽心中清楚,若是王景崇当初死守凤翔坚城,闭门不出,凭借关中的复杂地形和高耸的城墙,那沈冽也是半点办法都没有的。
攻城战向来都是要用人命去填的,强攻必然死伤惨重。
既然有王景崇兵败身死的血淋淋教训摆在前面,那李守贞这等老谋深算、在军中混迹了几十年的宿将,自然是不可能再犯同样的错误出城迎战的。
李守贞必然会龟缩在河中府那高大的城池内,死死守住护城河,固壁清野,等待朝廷大军粮草耗尽、士气低落,再寻机反扑。
没错,这必将是一场旷日持久、拼消耗拖时间的长仗。
郭威此去,绝非月余便能凯旋,少说也要在河中府城下耗上大半年,甚至一年之久。
这场仗考验的不再是骑兵的冲锋陷阵,而是双方后勤粮草的补给,以及主帅稳定军心的定力。
祭旗的吉时将至。
礼官正欲高声唱赞,宣告仪式开始,校场外围的御道上,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队禁军排开负责警戒的士卒,大步走入校场中央。
为首之人,正是当今官家的亲信,国舅李业。
李业今日穿了那身彰显品阶的紫袍,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他身后,十几名军卒正押解着几个以发覆面的人上前。
那几人被麻绳捆绑得结结实实,口中塞着破布,披散的头发覆在脸上,看不清面容。
他们身上穿着单薄的死囚衣服,上面沾满了血污和泥垢,几欲跌倒,完全是被军卒一路强行拖拽着前行。
“武德使,这是何意?”
郭威眉头微皱,沉声发问,大军出征,一切仪程皆有历代传下来的定数,李业这般横插一杠,实属无礼,更是犯了军中忌讳。
李业停下脚步,在郭威面前,他却是不敢托大的,开口解释道:“郭枢密息怒,官家有旨,大军西征,乃是扫平叛逆之国战,为了鼓舞士气,震慑叛军,特命我押送几名罪大恶极的死囚,供大军祭旗之用!”
此言一出,一旁的枢密使杨邠也是一愣。
他执掌天下兵马调度,此次出征的祭旗仪式,枢密院早有安排。
预备的是三牲太牢之祭,配合着军乐鼓角,以壮行色。
他并没有杀人祭旗这种突兀的安排。
杨邠转头,看向不远处站着的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史弘肇,却发现对方也是满脸疑惑。
而剩下的几位侍卫亲军的将领,一个个迎着杨邠的目光都是无声地摇了摇头。
这根本不是枢密院和军方高层的决定。
李业没敢去看杨邠和史弘肇的脸色,只是转过身径直走向沈冽所在的位置。
“沈指挥,官家常念及你在关中的赫赫战功,也体恤你早年间在军中遭遇的那些不平之事,此番大军西征,官家特意挑了这几个人来祭旗,也算是了了沈指挥心中的一个死结。”
沈冽眉头皱起,并没有接话。
死结?
能有什么死结?
刘承祐是能现在把远在契丹的赵延寿抓来还是怎样?
李业讨了个没趣,也不恼怒,转身冲着那些押解死囚的军卒挥了挥手。
“跪下!”
军卒们齐齐暴喝,抬起穿着战靴的脚猛踹那几名囚犯的腿弯。
囚犯们发出闷哼,齐刷刷地跪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