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河东!这短短几十载,太原城里走出了三个开国皇帝!你们今日准了他刘崇添兵停贡,明日是不是还要把朕的这把龙椅也搬去给他!”
大汉天子刘承祐从御座上站起,双目赤红,一把抓起御案上的奏疏,狠狠砸向大殿中央。
崇元殿内,数百名文武百官瞬间低下头颅,鸦雀无声。
唯有站在玉阶之下的枢密使杨邠,连身子都没有转。
“官家噤声!”
杨邠开口,这四个字,不带任何臣子对君王的敬畏,宛如长辈在喝止一个当众胡闹的顽童。
这场君臣对峙的爆发,并非毫无征兆。
一个时辰前,早朝初开。
郭威出征河中在即,今日朝会的议题,按惯例不过是继续讨论李守贞叛乱的后勤调拨。
粮草、兵甲、民夫,这些繁杂枯燥的政务全由三司使王章和枢密院把持。
刘承祐插不上嘴,也不想插嘴。
他只当自己是个泥塑木雕,熬过这几个时辰便罢。
这位官家的思绪早已经飘离了这阴森压抑的崇元殿,他满脑子都在想最近新进宫的那个美人,耿夫人。
清晨起身时,耿夫人服侍他穿衣,女子的手柔软温热,身上带着好闻的牡丹香气。
耿夫人看他的眼神里,只有仰慕与顺从。
在那方小小的殿内,他才是真正说一不二的帝王,才能找回几分属于男人的尊严。
这朝堂上的老将权臣,个个面目可憎,让他感到厌恶。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中书舍人出列,当众宣读了孟蜀刚刚派人送达的国书。
这封国书,是关于河中叛将李守贞的。
李守贞被朝廷大军围困在河中孤城,自知不敌,便派密使翻越秦岭,向孟蜀皇帝孟昶求援。
没错,孟蜀那边确实给了回复。
孟昶在国书中言辞恳切,兼填着几份卑微。
孟蜀朝廷不仅明确拒绝了李守贞借兵的请求,孟昶更是直接在信中劝说李守贞放下兵刃,开城向大汉投降。
中书舍人念完国书,朝堂上发出一阵低声嗤笑。
孟昶怕了。
香积寺一战,沈冽率领汉昌军将孟蜀与王景崇的联军杀得片甲不留。
蜀国精锐禁军折损大半,统帅赵崇韬被斩,通奏使王昭远只身逃回汉中。
那场战役,彻底击碎了孟蜀朝廷北伐中原的胆气。
孟昶躲在成都的花花世界里,哪里还敢出关蹚河中府这趟浑水?
刘承祐听完这封国书,只觉得浑身都放松下来。
西线彻底安稳,李守贞成了彻头彻尾的孤鬼。
郭威此番西征,已是胜券在握。
刘承祐靠在椅背上,困意上涌,脑海中再次浮现出耿夫人那娇媚的面容,盘算着退朝后去后宫赏花。
直到三司使王章出列,禀报北面的军务。
“官家,河东节度使刘崇,自太原加急送来奏疏。”
听到“刘崇”二字,刘承祐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是他的亲叔叔,先帝刘知远的同胞弟弟。
刘崇镇守太原,手握重兵,向来自视甚高。
先帝驾崩时,刘崇虽嘴上没对皇位传给年轻的刘承祐有什么微词,但刘承祐却也好似惊弓之鸟,认为刘崇有着自己的小心思。
刘承祐收回思绪,强打精神听下去。
王章继续陈述内容。
刘崇在牓子中大声叫苦,他称契丹人在北面边境频繁调兵,大有南下打草谷的迹象。
太原城防务空虚,守军疲惫。
为了抵御胡虏,护卫大汉北面屏障,刘崇恳请朝廷恩准,在河东就地扩充四个指挥的兵力。
不仅如此,刘崇还提出了更为苛刻的要求。
他声称扩军需要大量钱粮,河东百姓困苦,实在无力承担。
因此,请奏朝廷,将今年河东本该上交户部的所有田赋捐税全部截留,充作太原军饷。
王章念完,退回班列。
刘承祐坐在龙椅上,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添四个指挥?
大汉军制,一个指挥便是两千五百精锐战兵,四个指挥,便是万余全副武装、只听命于刘崇的边军精锐!
停交赋税?
不交钱粮,太原府便成了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藩镇!朝廷彻底失去了对河东的经济节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