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前,河中府。
黄河之险,雄城天险。
城外远方,大汉河中行营都部署白文珂与昭义军节度使常思的连营绵延数里,营帐首尾相连,将这座坚城围困其中。
李守贞站在城楼高处,这位戎马大半生的河中节度使,此刻看着城外的敌营,心中惊惧不已。
数月之前,他在这城头举起反旗,自诩手握天下精锐,占据地利,大有席卷中原之势。
他精心谋划了一场倾覆大汉的绝杀之局。
凤翔王景崇响应,孟蜀大军出川,三方合围。
他李守贞坐镇河中,更是将朝廷派来的征讨大军主力生生拦在黄河东岸。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甚至抽调了河中府的精兵,由儿子李崇玉亲自率领,星夜兼程赶赴关中,协助王景崇围剿那个名叫沈冽的年轻武将。
在李守贞的推演中,沈冽腹背受敌,孤军深入,面对十万联军加上河中精锐的夹击,必然是没有丝毫生机的。
只要沈冽一死,关中落入王景崇手中,大汉朝廷便会彻底失去西面的屏障。
到那时,他李守贞便可挥师渡河,直取大梁。
这本该是一个天衣无缝的死局。
然而,战报传回河中府时,李守贞将书信撕得粉碎,甚至在大堂上拔剑将信使砍杀当场。
败了。
彻彻底底地败了。
香积寺一战,沈冽不仅没有被十万联军碾碎,反而将那些军队杀得片甲不留。
王景崇殒命当场,孟蜀大军全线溃败,他派去的河中精锐更是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便被汉昌军踩成了肉泥。
如今,这河中府孤立无援。
他要以一镇的军力,去对抗整个大汉王朝的怒火。
李守贞转身离开城墙,沿途的守军士卒纷纷低头行礼,但李守贞能清楚地察觉到那些士卒身上的绝望。
沈冽在关中造就的杀戮威名,已经顺着秋风飘进了河中府。
李守贞深知,军心已然动摇,这座城,随时可能从内部瓦解。
回到节度使府邸,门外重兵把守,戒备森严。
李守贞推开书房木门,长子李崇勋早已经在书房内等候。
他站立在沙盘前,手中捏着几面代表各方势力的小旗,面色铁青,眉头紧锁。
李守贞走到主位上坐下,摘下头盔,扔在案上。
“南唐那边,可有消息传回?”李守贞抬头询问。
李崇勋摇了摇头,将手中代表南唐的旗帜扔进沙盘角落。
“派去南唐的朱元已经去了月余,至今未归,李璟那个胆小鬼,整日只知道吟诗作对,哪里敢在这个时候插手中原的战事。南唐是指望不上了。”李崇勋摇了摇头。
李守贞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孟蜀呢?”
李崇勋听到这两个字,冷笑出声。
“孟昶被沈冽打破了胆,前几日送来的信父亲不是看过了吗,那孟昶不仅拒绝出兵援助,甚至在信中大谈天道伦常,劝父亲认清形势,早日开城向大汉投降。这等背信弃义之徒,实在可恨!”
李守贞握紧双拳。
当初起兵时,各方势力称兄道弟,许诺瓜分天下。
如今局势急转直下,大汉朝廷缓过劲来,这些盟友便如避蛇蝎般将他李守贞一脚踢开。
他成了天下人眼中的弃子。
但仔细一想,世间法则向来如此。
谁的刀锋利,谁便是道义。
沈冽在关中证明了大汉的刀还能杀人,其他人自然不敢再来触这个霉头。
“白文珂和常思那两个匹夫,在城外耗了这么久,也没敢真正发起攻城。”
李守贞睁开眼,目光落在沙盘的河中城防部署上。
“只要我们坚壁清野,守住城池,他们便拿我们没有办法,粮草我们还有存余,只要拖下去,朝廷大军久攻不下,必定生变。”
“父亲,拖不下去了。”李崇勋倒是没有附和父亲的这番自我安慰。
“根据城外射进来的信息,枢密使郭威已经受封西面军前招慰安抚使,那刘承祐更是将节制诸军的实权交给了他。郭威马上就要亲率大汉禁军西征河中。”
郭威这个名字在五代武将中的分量,绝不是白文珂和常思能够比拟的。
更要命的是,郭威此番带来的是大梁城里的禁军主力。
“不仅如此。”李崇勋继续补充,“此番如果没有别国出兵的话,郭威这次将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他会把所有的兵力、所有的粮草,全部砸在河中城下。”
郭威一旦抵达,城外的包围圈将彻底合拢。
“必须破局。”李守贞沉思片刻,转头看向长子。
“父亲,只剩下一条路了,派人去往契丹求援。”
契丹,辽国。
李守贞身躯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