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来说,赵延寿在契丹应当是过得不太痛快的。
毕竟其父赵德钧,在投降契丹之后便是遭到述律平的斥责羞辱,之后又被囚禁,仅仅一年时间后便死了。
但不知是出于宽待降将的原因,亦或是耶律德光想演示一波千金买骨的做法。
不过短短一年时间后,赵延寿反而得到了重用。
先是任幽州节度使,后又加封了燕王,任枢密使兼政事令。
后来在南伐后晋一战中被任先锋,更是在中渡桥一战中重创后晋士卒。
以至于在杜重威等人投降后,耶律德光还赐了这位一件龙凤赭袍让他去安抚降卒。
至于什么答应赵延寿册封其为汉人皇帝的事情...
则更是数不胜数了!
而若是单论后晋灭亡之前的事情,赵延寿倒也还能有话来辩驳。
毕竟嘛,他赵延寿本是蓨县县令刘邟的儿子。
之后蓨县被赵德钧攻破,刘邟之妻种氏貌美,便是被赵德钧强占了下来,而赵延寿也便做了赵德钧的养子。
再之后,赵延寿也只能跟着其父赵德钧一起归顺于契丹做汉奸了。
到此为止的话,尚且可说赵延寿乃是家门不幸,身不由己云云...
毕竟这年头,投降契丹的汉将数不胜数,若是单论名义来说。
整个中原就没有未投过契丹的人。
哪怕拎出来沈冽,在中渡桥逃出生天后,也是直接入了刘知远的牙军。
而那时的刘知远也是向耶律德光称了臣的。
所以,如果按着这番逻辑来说,沈冽自己也能算得上是半个降将。
是以,若是赵延寿就此打住,那确实是什么也算不上的。
至少后世也许还会有几人站出来为赵延寿的名声辩驳几句。
可契丹灭晋一战中,这赵延寿费尽心思,先是在定州大败张彦泽,而后又亲率步卒正面强攻中渡桥等等...
若是强说领兵征晋是被动所为,那这逢战必先一事却是万万洗不得了。
但无论如何,赵延寿此时还是一心想要归汉的。
当然了,这并不是为了名声。
毕竟他自己也清楚,自己再如何做,怕是也难以改变在史官手中的记载。
他赵延寿,注定是要遗臭万年的!
可既然身后事无法改变,那这生前的待遇总能变一变吧?
无论怎么说,赵延寿现在最好的情况便是南下归汉。
原因也很简单。
现如今身处辽境内,赵延寿不仅要被软禁,甚至基于汉人的身份来说,难免会遭受契丹人的轻视和刁难。
放在以前耶律德光尚在之时还好,毕竟有着辽帝恩宠,赵延寿还能体验一下人上人的滋味。
可自打被耶律阮用计囚禁起来之后,赵延寿的生活便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莫说是寻常契丹人,便是那燕云十六州中的百姓,在路过赵延寿府邸的时候也敢于在路边啐上一口泄愤。
是以,赵延寿心下是十分清楚的。
按着五代乱世的逻辑,只要降了,便是自家人。
他自认为自己虽说在灭晋一事上出了大力。
但无论是耶律德光入主汴京前对后晋降卒的保护,亦或是之后对于汴京中士大夫的庇护,都是可以抵换掉自己之前的汉奸行为的。
正是出于这种心理,赵延寿始终是抱有着一种侥幸心理的。
毕竟自己在北归后并未再做出什么主动叛汉的事情,虽说有被软禁的原因在,但终究也是一种态度的表示...
这也就让赵延寿的南归之意愈来愈浓,甚至他已然侥幸地认为,那沈冽也不一定会找自己的麻烦。
毕竟,自己的儿子赵匡赞此时还在汴京城中锦衣玉食的活着呢!
但说到底,想法万千也没甚用处。
现今不过是个囚徒,莫说南返了,便是出一步府门,便就有刀斧加身的可能。
于是这诸般心思,赵延寿只当是茶余饭后小憩之时的臆想,聊以自慰罢了。
然而,当契丹国主耶律阮派人送来一封圣旨后,赵延寿却是陷入了两难之抉择。
想归想,做归做。
且不说自己此番带汉儿军南下能否成功投回汉廷怀抱,单单说自己这身体,可能便是遭不起此番折腾了。
自打被软禁以后,赵延寿便感觉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毕竟嘛,每日活在患得患失之中,任是谁都难免身体上出些毛病。
想到此处,他只觉得自己境况难安,命运多舛,想着想着竟不自觉低声抽泣一声。
正暗自神伤间,赵延寿忽闻书门外传来阵阵脚步声,还伴着几声抽泣,却未有仆人的通传声。
赵府规矩极为严格,平常下人是不得在书房外随侍的,只在仆房中安有与书房相连的摇铃。
若是铃响,仆役才会行至书房外四五步的距离高声应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