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大汉建国,先帝刘知远入主中原。
赵家这等身上烙印着“前晋降臣”与“契丹走狗”双重耻辱印记的门第,便成了汴京城里最不受待见的过街老鼠。
赵匡赞枯坐在书案后,眼底是一片乌青。
他盯着面前那个火盆,盆底还残留着几片未燃尽的纸灰。
哪怕那封信已经被他亲手烧成了灰烬,可信上的每一个字,依然烙在他的脑海里,让他连日来夜不能寐。
信,是他的父亲,大辽燕王赵延寿派心腹送来的。
“为父困于胡地,如陷泥沼,契丹豺狼成性,欺凌汉将,辱我太甚。今吾欲率四万汉儿军,阵前倒戈,南下归汉。汝在汴京,务必上下打点,为父铺平归路,若成,赵家满门可保,若败,玉石俱焚。”
归汉。
这两个字说来轻巧,可放在他们赵家身上,那便是要跨越尸山血海。
前些日子,杜重威的几个子嗣,就那么被当成了牲口一样,拖出去在三军阵前砍了脑袋祭旗。
那可是杜重威的儿子!
当年和父亲赵延寿一样,是前晋灭亡的罪魁祸首的血脉!
当听到这个消息时,赵匡赞吓得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连晚膳都吐了个干干净净。
今日能拉出杜重威的儿子祭旗,明日指不定就能冲进赵府,将他赵匡赞的脑袋也挂在城门楼上!
往日里摆满奇珍异宝的厅堂,如今只剩下几张座椅和一张光秃秃的案几。
不仅是正堂,这诺大的一座府邸,如今除了几个用来充门面的仆役,几乎已经成了一个空壳。
库房里的绫罗绸缎、黄白之物,就在这短短几日内,如流水般散尽了。
一阵秋风穿堂而过,赵匡赞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紧了紧身上的长袍。
值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为了活命,为了接应父亲那四万大军,他这几日几乎将整个赵府的底子都掏空了。
“郎君。”房门被轻轻推开,赵府的老仆端着一碗参汤,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赵匡赞没有看那碗参汤,只是低声问道:“东西都送进去了吗?”
“回郎君,都送妥当了。”
“仔细说说。”赵匡赞揉着眉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杨枢密那边,老奴亲自去了一趟,虽未见得杨公本尊,但老奴观杨府那人的传话说,听到四万汉军归附,且能不费朝廷一兵一卒便在北面撕开契丹防线时,杨公的眼神是动了的。”
赵匡赞冷笑一声。
如今郭威带走了大半禁军去打河中府的李守贞,北面空虚,契丹一旦南下,大汉便岌岌可危。
这个时候,如果有一支四万人的生力军在契丹人背后反水,这等天大的诱惑,杨邠不可能拒绝。
仆役继续禀报:“史公那边,老奴送去了整整十口大箱子,史公本来还骂骂咧咧,可等箱子一打开,那金光晃了眼,史公便改了口风,说只要燕王是真心归汉,杀契丹狗,那便还是自家兄弟。”
“匹夫。”赵匡赞不屑地哼了一声,但心中却松了一口气。
史弘肇这等贪财粗鄙之人,反而是最好对付的。
只要钱给足了,他才不管你之前是汉臣还是辽臣。
“苏相公那边呢?”赵匡赞最不放心的就是这些文官。
“苏逢吉相公那里,老奴没送黄白之物。”这仆人跟了赵匡赞许久,深谙这送礼的门道,“老奴送的是前朝的真迹,苏相公见了字画,爱不释手,当场便对老奴说,燕王当年也是受制于人,忍辱负重,如今幡然醒悟,实乃朝廷之幸。”
“至于李业李国舅那边……”
仆役顿了顿,脸上露出难以启齿的表情。
“郎君吩咐的,那几个姑娘,都已经抬进国舅府了,李国舅欢喜得紧,拍着胸脯保证,定会在官家面前替燕王美言,说燕王此举,乃是弃暗投明,是大汉天威浩荡所致。”
为了这几条线,赵匡赞散尽了赵家的大半家业。
但他不后悔。
只要能买通这四个人,这汴京城的朝堂,便等同于被他赵匡赞买下来了一半。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这满朝文武,哪有一个是干净的?
只要钱给到位,就算是石头也能让他点头。
杨邠代表着军政大权,史弘肇代表着京城禁军,苏逢吉代表着文官清流,而李业,则是官家刘承祐的耳目。
那仆人看着赵匡赞,轻声宽慰道。
“官家虽然年轻,但听到郎君痛哭流涕地陈述燕王的归汉之意,又听闻有四万大军愿做朝廷内应一事,再加上朝中几位大权在握的相公和将军都收了咱们的好处,这事儿,十有八九是成了。”
赵匡赞没有说话。
他在脑海中反复复盘着今日的那场密奏。
刘承祐是个极其缺乏安全感的皇帝,被杨邠等人压制得喘不过气来。
父亲赵延寿这四万大军,如果操作得当,完全可以包装成一支只忠于皇权的“勤王之师”。
刘承祐绝对会为了这四万兵权,力排众议接纳父亲。
可以说,天时、地利、人和,赵匡赞自认已经做到了极致。
在朝堂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赵延寿归汉,对大汉有利,对这些权臣有利。
所以,这件事本该是水到渠成、铁板钉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