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五,这本是个寻常的日子。
但随着北面军报如雪片般飞入京城,皇城之中的气氛早已紧张到了极点。
然而,正是在这等大军压境、西面河中府战事焦灼的当口,皇宫内,却罕见地摆出了一场规格极高的赐宴。
这并非是庆功宴,更不是什么寻常的君臣同乐。
当朝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日算是来齐了。
阶下左侧文臣之列,宰相苏逢吉领衔,其后依次是太子太保和凝、三司使王章等人。
右侧武将之列,枢密使杨邠坐在首位,往下便是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史弘肇等人。
而在这群紫袍金鱼袋的权贵之中,沈冽便显得尤为扎眼。
他独自坐在一张食案后,低头看着案上的酒盏,对周遭那些有意无意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
“诸位爱卿。”刘承祐开口。
“近日北面军情紧急,契丹三路大军南下,朕这几日,可谓是夜不能寐,食不知味。”
众臣齐齐放下筷子,做出洗耳恭听、忧国忧民的姿态。
刘承祐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不过,天佑大汉。在这危急存亡之秋,朕得到了一桩天大的喜讯,中路统率契丹四万汉儿军的赵延寿,已暗中遣人送来降表,他言辞恳切,痛陈在北地所受屈辱,愿率四万兵马阵前倒戈,重归大汉!”
此言一出,殿内诸人神色各异。
杨邠面沉如水,抚须不语,李业眼底则是闪过计谋得逞的精光,史弘肇抓着一只羊腿,大口咀嚼着,只当没听见。
刘承祐的目光在殿内扫过,最终落在了沈冽身上。
“这四万大军若能归附,我大汉不仅能解北面之围,更能实力大增,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旷世奇功。”
“今日设宴,便是要与诸位爱卿共商接纳赵延寿归汉的章程。”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沈冽与赵延寿的血海深仇?
今日这场宴席,名为商议,实则就是一场针对沈冽的鸿门宴。
很显然,刘承祐这是要强行将这猛虎按在桌子上,逼迫他达成某种他不愿明说的妥协。
目的便是要逼迫他咽下这口恶气,答应不与赵延寿为难。
大殿内寂静了片刻。
李业率先开了口。
“官家圣明!赵延寿虽曾失足,但其麾下四万将士,皆是我中原大好男儿。如今他们迷途知返,官家以仁德之心接纳,必能使天下归心。臣以为,朝廷当即刻派遣重臣北上,宣读恩旨,封赏赵延寿,以安其心。”
李业收了赵匡赞的重贿,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
聂文进也适时站起身,附和出言。
“李国舅所言极是,兵法云,上兵伐谋,契丹气势汹汹,若能从其内部瓦解,让其汉军倒戈相向,这仗便已经赢了一半。赵延寿此番归汉,乃是国家大吉之兆,任何人,都不应在此时因私废公,阻挠朝廷大计。”
聂文进这句话,已经是明目张胆地指桑骂槐了。
坐在右侧首位的杨邠,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酒盏。
这位执掌大汉兵权的枢密使看向沈冽,他考虑问题从不讲什么仁义道德,只看军事利弊。
“晏昭。”杨邠直接点了沈冽的名字。
沈冽抬起头,迎上杨邠的视线。
“高行周在邺都,符彦卿在黄河渡口,兵力本就捉襟见肘,郭枢密又带走了主力去打李守贞,我们现在两线作战,后勤粮草早已是不堪重负。”
“赵延寿这四万人若是能倒戈,这不仅是添了四万战力,更是凭空少了四万大敌。这笔账,算得过来。”
杨邠顿了顿,语气加重几分。
“老夫知道你心中有恨。但战场之上,没有永远的仇敌,只有永远的利弊,如今大汉江山风雨飘摇,老夫要你以大局为重。”
“大局为重。”
皇帝用皇权来压,文臣用大义来压,武将首领用军情来压。
更何况,满朝文武都知道,赵延寿的儿子赵匡赞这几日散尽家财,打通了无数关节。
此刻坐在大殿里的这些人,不少人的袖袋里都还揣着赵家的钱财。
“沈卿。”刘承祐放缓了语气,做出恩威并施的姿态,“朕知道你受了委屈。但你放心,只要赵延寿交出兵权,朕绝不会让他再统领禁军,朕会赏他个闲职,让他在这大梁城里富贵终老,你可愿退这一步,成全朕的这番苦心?”
沈冽坐在那里,只是端起案上的酒盏,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之后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李业那张故作大义的脸,最终停留在刘承祐和杨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