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连绵。
李太后自从在刘承训和刘知远二人逝世后,便是三天一小哭,五天一抹泪。
双眼已然是不太好用,是以,慈明殿便也遵循了太医之言,只零零星星的起了几盏灯烛。
“太后,杨枢密来了。”
一旁的内侍小声通报道。
李太后只是微微颔首,后者便准备出去通报,可脚还未至殿门,便迎面撞上了一道身影。
枢密使杨邠未及通报,便直接跨入了大殿,虽说步伐稳重,但面上却终究藏不住疲惫。
李太后见状,先是盯着杨邠满是泥点的官靴看了半晌,随后才挥手清退左右内侍。
待得仆役尽皆退出,杨邠也不做繁文缛节的寒暄,直直走到下首落座。
“太后,宴席之事,想必太后已然知晓。”
李太后将手中的书合拢,随手放在一旁,只是将目光投向了杨邠。
“我虽深居后宫,却也非是耳聋眼瞎,官家在宴上欲要借外臣以制朝纲,此等荒谬做派,我自然是知晓得。”
杨邠闻听李太后并未回护刘承祐,胸中郁气不由得散了几分。
“官家年少,不见社稷之危,只图权谋之私。”杨邠直言不讳道,“昔日汉灵帝宠信十常侍,以制衡外戚朝臣,终致天下大乱,黄巾蜂起,官家今日任由李业、聂文进等小人蒙蔽,妄图纳降赵延寿那等反复无常之徒,此乃引狼入室!何进召外镇兵马入京之蠢举历历在目,官家竟要重蹈覆辙?!”
很显然,杨邠对刘承祐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在他看来,刘承祐既然要赵延寿的四万汉军,那便将沈冽外放出汴京便是。
总是既要又要,这天下哪有恁多的好事?
李太后微微颔首,面色不改。
“知子莫若母,官家自幼便未历战场血战,心中只有这方寸之地的权力,他以为这皇权是天授,可却未曾想过,现如今,天子者,兵强马壮者为之,他此番做派...哎。”
“官家之失,臣尚可规劝,”杨邠将话题转到一旁,“然沈冽今日在殿上知言行,却让臣不得不防!”
提及沈冽,李太后不由愕然,于是也并未出言,只是静待下文。
“沈冽借题发挥,欲揽兵权北上,此子锋芒太胜,进退之间滴水不漏,他今日在殿上以退为进,逼得满朝文武哑口无言,其心机城府,绝非常人。”杨邠细数沈冽的威胁,“他若真心为汉,便该安守京师,但他索要北面防务,此举不可不防。”
没错,这正是今日两人密谈的核心。
皇帝的无能尚在可控范围内,但沈冽这个异数却不是好相与的。
“沈冽此子,不可使其返回关西。”李太后思考半晌,缓缓开口道。
“昔年大唐设节度使,安禄山盘踞范阳,拥兵自重,终酿安史之祸,大唐由盛转衰,皆因藩镇尾大不掉。沈冽如今手握汉昌、凤翔两镇,关西形胜之地,表里山河。他若安然返回长安,假以时日,招兵买马,蓄养死士。朝廷再难节制。届时,他便是据守关中的董卓,进可图谋中原,退可割据一方。”
杨邠点头不止,表示赞同。
“太后所言极是,关西绝不可再交予他手,臣同意他入京接管殿前军,本意便是剥离他与关西牙军的联系,将他困在这大梁城内,置于臣眼皮底下。”
但很快,杨邠发现自己的布置出了纰漏。
“然臣低估了官家对他的倚重,亦低估了他的手段。”
杨邠毫不避讳自己的失算。
“他清洗殿前军异己,如今在这京城里,犹如猛虎卧于榻旁,官家视他为制衡臣的利刃,他则借官家之名招兵买马,长此以往,大梁城必生内乱,昔日曹阿瞒挟天子以令诸侯,沈冽未必没有这等野心。”
两人都清楚,沈冽不能回关西,留在京城也是祸害。
必须找一个地方,将他调离政治中心,同时削弱他的实力。
李太后沉默良久。
“我思虑再三,倒是有一策。”李太后缓缓开口。
杨邠抬眼看去,静候下文。
“兵法有云,调虎离山,汉武帝昔日能使卫青、霍去病分兵而击,各当一面。今番,何不效仿古人,让沈冽去替换郭威?”
杨邠闻言,身躯微微一震。
“替换郭青雀?去河中府?”
“正是。”
“李守贞负隅顽抗,河中府城防坚固,且其人老谋深算,此番常思兵败,足见河中并非轻易可下,让沈冽率军去攻打李守贞,战事胶着,正可消磨沈冽之锐气与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