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雨,终究是落了下来。
刘承祐斜倚在卧榻上,只觉头疼欲裂,他一把扯开衣领,目光在站在下方的几名宠臣身上扫过。
李业、聂文进、后匡赞,郭允明。
这四人,是刘承祐在这座处处受制于人的大梁城里,最信赖的耳目与心腹。
“今日在殿上,朕是不是做得太过了?”刘承祐忽然开口。
下方四人皆是抬起头,互相对视,一时无人接话。
刘承祐坐直身子,双手按在膝盖上,眉宇间满是纠结与愧疚。
“朕知道你们心里怎么想,你们觉得沈冽跋扈,觉得他今日在殿上当众顶撞朕,拂了朕的面子。可是...”
刘承祐叹了口气。
“朕这心里,总觉得有些对不住他。”
李业上前一步,正欲开口,却被刘承祐挥手打断。
“你们还记得魏王吧?”刘承祐问。
众人自然记得。
先汉高祖刘知远的长子刘承训,为人宽厚仁慈,文武双全,在朝野上下威望极高。
若不是英年早逝,这大汉的皇位,根本落不到当时还只是个普通皇子的刘承祐头上。
“大哥还在的时候,那是大汉最稳固的储君,那时候的沈冽,对朕可是爱答不理的,朕去寻他说话,他连个正眼都不给。”
刘承祐自嘲地笑了笑。
“那时候朕心里怨他目中无人。”
很显然,随着时间推移,刘承祐对过去的看法已经改变。
“后来朕坐上了这把龙椅,才慢慢品出味来。”
刘承祐看着阶下的四名心腹,阐述着自己的领悟。
“沈冽当年对大哥的忠心,不是因为大哥宽厚,而是因为大哥是国本,在他沈冽眼里,对储君的忠诚,等同于对大汉皇权的忠诚。”
“如今,朕是官家,朕拿到了这大汉的皇权,那沈冽护卫宫城,清洗异己,自然是对朕的忠心,他是在替朕守这大梁城,而朕呢?”
刘承祐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李业。
“朕为了制衡杨邠,为了那四万兵马,硬生生逼着他咽下中渡桥的血海深仇,准许赵延寿那个反复无常的降将归汉。此举,无疑是让忠臣彻底心寒了。”
刘承祐吐出这番话,心中那股别扭的愧疚感才稍稍平复。
他虽然多疑,但并非全然不通人情,他需要沈冽,自然不想把对方逼到与自己离心离德的境地。
阶下的李业听完这番剖白,心中却是不以为意。
李业自然不能在面上反驳皇帝的“仁厚”,他收了赵匡赞的重金,眼下首要任务是确保赵延寿能够平安归来,若是在这过程中能彻底将沈冽赶出大梁,无疑是更好的。
“官家宅心仁厚,体恤臣下,实乃大汉之福,但官家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李业抬起头,句句都在拔高皇权。
“您是天子,是九五之尊,雷霆雨露,莫非天恩,官家行事,皆是顺应天意,为的是大汉江山社稷的千秋万代。
沈都部署纵然受了些委屈,那也是为人臣子应当承受的,何须在乎他一人的感受,而坏了国家的大计?”
李业这番话,稍稍冲淡了刘承祐心中的那层负罪感。
站在李业身旁的聂文进见状,眼珠一转计上心头,顺势插话。
“官家,国舅所言极是,既然官家觉得沈都部署在京城里看着赵延寿归汉会心生怨怼,那何不干脆将他调离汴京?眼不见心不烦,官家也少些心烦。”
刘承祐看向聂文进。
“调离汴京?调去何处?”
“如今南唐李璟趁火打劫,发兵十万分两路攻打我大汉南部,润州、颍州告急,官家不若下旨,让沈冽率军南下,去对付南唐。”
聂文进开始分析这其中的好处。
“一来,南唐军势浩大,正需要沈都部署这等悍将去平定,二来,将其先支出汴京,便无人再在朝堂上阻挠赵延寿归汉之事。
等赵延寿带着四万汉儿军安稳驻扎,木已成舟,沈都部署就算班师回朝,也只能接受。”
众人皆是低头思考这事的可行性。
把沈冽调去南方打南唐,这确实是个好主意。
既保全了朝廷的面子,又解决了眼下的权力冲突。
然而,郭允明却突然上前一步,连连摆手,直接否定了这个提议。
“不可!万万不可!”
刘承祐皱起眉头。
“郭卿为何觉得不可?”
郭允明环视众人一圈。
“官家,诸位,你们莫要把沈冽当成寻常的武夫,此人行事无所顾忌,手段狠辣,今日官家逼他让步,他心中必然已经积怨。”
“南唐李璟向来出手阔绰,极善拉拢人心,万一沈冽领兵到了南方,直接改换门庭,投了南唐怎么办?
南唐若是得了沈冽这等统帅,再加上他们原本就充裕的钱粮,掉过头来打我们,大汉岂不是把刀亲手送给了敌人?”
郭允明的担忧绝非杞人忧天。
五代乱世,武将倒戈背叛如同家常便饭。
谁给的待遇好,谁能给绝对的信任,兵马就跟着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