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这场大汉两大禁军体制的碰撞,最终还是以沈冽所领的殿前军拿下了名义上的胜利。
之所以说是名义上的,无非是因为此番沈冽前往和府之前先令刘庆前去调集了城中的小底军与控鹤军等编制。
殿前军,名为殿前,自然是驻扎于汴京城内,相比于还需要去城外调兵的史弘肇,此番沈冽无疑是取了巧。
若是真跟侍卫亲军实打实的做过一场,不说十死无生,便也是差不太多。
不过这一番倒确实是苦了朝中诸臣,当闻得殿前军与侍卫亲军展开火并之后,这衮衮诸臣根本摸不清发生了什么。
是谋反?
本以为这一夜注定是血雨腥风,几名自后唐留存下来的老臣甚至都在思考着翌日如何向新君表忠心才能保住现今的位置了。
可让众人万万没想到的是,此事来的唐突,结束的也是有几分...潦草。
没错!
正是潦草!
既然沈冽跟史弘肇二人都已然调兵厮杀了,竟然只是付出了寥寥数十人以及一个神憎鬼厌的解晖的性命,竟然就这么结束了?
这其中,最失望的莫过于李业。
他本以为此番二人定是要拼出个生死,届时自己再带武德司的人前去收尾便好。
可却是万万没想到,双方来了个点到为止。
不过仔细一想,这虽是情理之外,可也是意料之中。
之所以二人能在没有任何阻拦的情况下调兵,无非是刘承祐和杨邠二人都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对于刘承祐来说,若不是官家的身份,他几乎都想亲自披甲带着殿前军去与史弘肇厮杀一番。
而此番沈冽打了史弘肇的脸,无疑让这位年轻的官家更是脑补起了沈冽的忠心。
毕竟嘛,之所以调沈冽入京掌管殿前军,就是因为刘承祐想借此制衡一番史弘肇。
而对于杨邠来说,之所以不阻拦此事,却也有着足够的理由。
在这位枢密使看来,自打郭威离京以后,这沈冽便是有了些失控的征兆,但杨邠根本摸不清沈冽究竟是为何突然对权力有了这莫大的欲望。
在他看来,沈冽已然执掌两镇外加殿前军,在这朝堂之上的身份已然能排进前五,可对方的各种动作都在说明一件事。
对方并不知足。
无论是对于赵延寿此番降汉之事,亦或是朝堂之上的种种龃龉,杨邠自认此番放任史弘肇去打压沈冽乃是绝妙的一步棋。
是以,当殿前军与侍卫亲军展开厮杀的时候,杨邠早早便入了宫城面见刘承祐。
双方颇有默契的都装作不知道此事,当聂文进跌跌撞撞的前来禀报此事的时候,刘承祐甚至还将手中的棋子掷了过去,示意对方速速闭嘴。
二人都对自己押注之人有着充足的信心,且知晓此事不会太过,虽多便是颜面之争,断然是定不下生死的。
毕竟嘛,不论是沈冽直接出手宰了这大汉禁军的首领史弘肇,还是史弘肇技高一筹,当街杀了现如今已然名震天下的沈冽,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更何况,现如今大汉四面受敌,这二人无论谁都不可能做出此种事来。
于是乎,翌日的朝会之上,众人都是默契地没有谈及此事。
侯益在队列之中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朝上几位大佬的脸色,却发现大家依然脸色如旧,若不是今日侯益亲派人前去打扫和府门前的血迹,他恐怕真要以为无事发生了。
今日的朝会还是在商议着赵延寿之事,以及夹杂着几件关于西方,南方,北方三个方向的战报。
待得战报商议完毕,刘承祐今日难得的神色振奋,甚至都没有给一旁的内侍递去眼色,反倒是亲口宣道。
“诸位爱卿,可还有其余大事要奏?”
朝中诸臣自沈冽以下,几乎是面面相觑,显然是都说不出话来,众人看向史弘肇和沈冽二人,却发现二人都是微微阖目,根本没有发声的打算。
窦贞固却一时有些站不住了,他想到这和府家仆还到过自己府上,继而又引出了昨日这禁军火并之事,只觉心中有些忐忑。
况且窦贞固此人本就端庄自持,只是因官位较低而无法挽救朝政罢了,此番见无人答话,嘴唇抿了又抿,步子迈了又收。
如此三番之下,这位窦司徒实在是抵不过本意,开口道:“臣...”
这臣一字刚出口,窦贞固便感觉自己的衣袖被拉了一番,转头看去,正是太师冯道。
冯道只是打了个哈欠,随即用手稍稍指了下斜前方。
窦贞固顺着看去,只看到杨邠和史弘肇极为不善的面色。
当然了,刘承祐也在看向此处,只不过这位官家明显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见窦贞固噤了声,便开口催促道。
“窦爱卿,直言无妨。”
窦贞固闻言也是涨红了脸,想说却又不敢说。
他手中可是无兵无权,且在这新朝之中未立寸功,唯一拿的出手的功绩还是前不久给先帝刘知远修缮好了陵寝罢了。
况且他窦贞固也是自后唐期间便做官的,跟冯道颇有交集,如今对方将自己拦住,窦贞固自然知道此事颇有蹊跷。
于是乎,窦贞固憋了半天,方才开口。
“先帝宾天已久,如今先帝陵寝已然修缮完毕,臣以为睿字最为贴切,睿者,圣明通达,正合先帝在位之时洞察形势,明辨是非之智,以此为名,方能显先帝之德。”
未能从窦贞固嘴中得到发难的机会,刘承祐的脸上显然露出了些许失望之色,可此事事关刘知远的陵寝之名,却又不得不慎重,于是刘承祐只好回应道。
“窦卿所言有理,你本就作为山陵使,此番劳苦功高,便再加封同平章事罢。”
窦贞固闻言并未接话,倒不是被这虚职所震住,而是他明白,这加封同平章事一事,并非是刘承祐所能做主的。
可让窦贞固没想到的是,杨邠此时竟然还是保持着那份老神自在的样子,并未有任何反驳的意思。
窦贞固一时恍然,直到刘承祐身旁的内侍提醒他谢恩方才回过神来,连忙躬身下去。
“臣谢官家天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