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沈冽在节度使衙署外的长街上，靠着真金白银和歌姬女人的许诺，暂时安抚住了王峻麾下的牙兵与北城将领，然而乱糟糟的局面之下，即便暂时归于平静，想要彻底消化掉斩杀行营兵马都监的余波，又谈何容易呢？
沈冽这一次在中渡桥旧事被揭开的当口，愤而拔刀斩杀王峻，痛快确实是痛快了，可这么做的坏处和后续的麻烦，却多得数不胜数。
首先，当今天子刘承祐与枢密使杨邠、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史弘肇明争暗斗的节骨眼上，兵马都监这个职位，代表的就是中枢对出征在外大军的监察之权。
五代以来，武臣飞扬跋扈，天子为了防止大将拥兵自重，往往会派遣亲信充任都监。
沈冽身为殿前司都指挥使，在没有得到大梁城天子圣旨，也没有枢密院公文的情况下，仅仅因为对方纵兵劫掠、言语羞辱，便在阵前将一名高阶朝官斩首，这说出去是没有太多道理的。
正因如此，当这个消息传回大梁城，朝堂之上的衮衮诸臣，必然会掀起一场泼天大潮。
对于那刘承祐来说，他心中的情绪定然复杂到了极点。
前些日子，他还在兴安殿里因为沈冽在城中落了史弘肇的面子而暗自自得，认为自己扶持沈冽掌管殿前司是一步妙棋。
可现在，沈冽在河中府说杀都监就杀都监，这等无法无天的作风，与史弘肇、杨邠又有何异？
其次，从大汉中枢的角度来看，此时四面受敌，在如此内忧外患的临战状态下，阵前斩杀大将，无异于自毁长城。
更要紧的是郭威那边的态度。
王峻是郭威留在河中府的心腹，代表的是郭威对这万余河东军队的掌控力。
沈冽虽然名义上是郭威的义子，但他此前长久驻扎外地，与这群河东将领并无深厚交情。
如今他一刀砍了王峻，等于是直接在郭威的嫡系心口上剜了一刀。
那些远在代州、正跟着郭威的河东高级将领们听闻此事，难道不会人人自危？
万一有人觉得沈冽这是在清除异己，从而在北方战线上出工不出力，甚至引发哗变，那大汉的北面防线便会顷刻间土崩瓦解。
而在大梁城内，本就与沈冽结下深仇大恨的史弘肇，更是绝对不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绝佳机会。
解晖性命被夺的血债还在眼前，史弘肇正愁找不到借口在朝堂上彻底搞死沈冽。
这一次，沈冽擅杀朝官、形同兵变的罪名是实打实的，史弘肇定然会联合杨邠，在朝会之上声泪俱下地控诉沈冽的跋扈之举，逼迫刘承祐下旨褫夺沈冽的官职，甚至将其捉拿归案。
总而言之，消息只要传出去，大汉朝廷附近的几只武装力量中，除了沈冽自己的殿前司，其余那些乱七八糟的将领都免不得会在私下里盘算，这个年轻的沈殿帅连王峻都敢杀，下一个是不是就要轮到他们了？
然而，相较于这些，此时的沈冽却显得有些不以为意。
“把尸首清理干净。”
中午时分，阳光普照。
沈冽对一旁刚刚平复下情绪的赵武吩咐道。
那赵武平素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汉子，可此时站在沈冽面前，却规矩得如同新入伍的军汉。
他偷偷觑了一眼不远处王峻那具已经开始有些冰冷的尸体，赶忙叉手行礼。
“俺遵命！殿帅放心，这庭院里的血迹，俺亲自带人去冲洗，绝不碍了殿帅的眼。”
“不忙冲洗。”沈冽抬手止住他，指了指正堂内侧，“王峻收拢的那些账册和分赃的名单，你可知道放在何处？”
赵武面露尴尬，嗫嚅着回复：“回殿帅，都监...王峻平日里防着俺们这些外面的粗人，那些细软和账册，向来是由他的几个账房和亲信保管，现如今那几个账房应当还在衙署之内。”
“去把人提来，让郑统领亲自审问。”沈冽按着佩刀，语气平缓，“另外，你刚才说李守贞的头颅在你这里？拿来我看看。”
赵武一拍脑袋，赶忙转过身，对身后的亲兵校尉吼道：“还愣着干啥？去把那反贼的脑袋给殿帅呈上来！”
不过片刻，一个用粗布包裹着的圆滚滚物件被送到了沈冽面前。
布匹解开，露出一颗已经被大火烧得有些焦黑、面目全非的头颅。
由于脱水，那头颅的皮肉紧紧贴在骨骼上，说不出的诡异。
沈冽只看了一眼，便认出这确实是李守贞。
这位曾经威震一方、甚至一度做着皇帝大梦的秦王，到头来也不过落得个尸骨无存、首级被军汉用来换取赏赐的下场。
“郑承宗。”沈冽唤道。
“属下在！”郑承宗快步上前。
“将李守贞的首级用石灰腌制好了，装入木匣，连同我弹劾王峻纵兵劫掠、贻误军机的牓子，一并派快马送往大梁城。”
沈冽看着那颗焦黑的头颅，淡淡吩咐。
“告诉送信的军使，一路上不必避讳各州府，就说河中府已平，反贼李守贞伏诛。”
郑承宗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自家殿帅的用意。
这是要在斩杀王峻的消息彻底发酵前，先把平定河中府的旷世奇功给砸到朝廷的脸上。
有了这份实打实的平乱大功垫底，朝廷就算再震怒，想要在明面上惩治沈冽，也得掂量掂量这全军将士和天下百姓的议论。
“那王都监的尸首...”郑承宗有些迟疑地指了指一旁。
“一并收殓了，送回他的老家安葬。他毕竟跟着郭帅立过功，我杀他，是因为他坏了军纪，不是为了结私仇。”
沈冽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
处理完这些首尾，沈冽自顾自地上马回了衙署的内厅，连续不断的事态，让他也免不了有些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