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的飞雪连绵不绝,这场大雪自前阵子落下以来便几乎未曾停歇,将整座都城掩埋在纯白之下。
长街之上,鲜少有百姓外出,商铺大门紧闭,偶有几个为了生计不得不出门的贩夫走卒,也是缩着脖子,踩着泥泞的雪水匆匆赶路。
这份萧条,并非全因天气苦寒。
真正的寒意,来自那些在街巷中横冲直撞的侍卫亲军。
自打殿前司都指挥使沈冽离京归藩,这汴京城的兵权便出现了彻底的倾斜。
原本在沈冽手下还能挺直腰杆巡街的殿前司士卒,如今全被侍卫亲军压得抬不起头,新任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后匡赞出身伶人,毫无威望,面对侍卫亲军的步步紧逼,只知一味退让。
不到半月,汴京城的九座城门、武库重地、粮草转运之所,乃至皇城外围的宿卫,已然尽数落入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史弘肇之手。
侍卫亲军的甲士披坚执锐,在城中往来巡视,他们行事张狂,遇到不顺眼的商贾,动辄抽打索贿,遇到殿前司的落单士卒,轻则辱骂,重则当街殴斗。
而开封府的衙役对此视若无睹,朝中言官更是噤若寒蝉。
整座汴京城,彻底成了史弘肇一人的后院。
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府邸。
大门外,两座石狮头顶积满白雪,八名卫士手持长戟,分列两侧,将所有试图靠近府邸的闲杂人等拒之门外。
府邸深处的大堂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数十个火炉烧得正旺,将大堂烘烤得暖意融融。
史弘肇端坐于大堂正中,大堂两侧,坐满了侍卫亲军的高级将领,众人推杯换盏,大声谈笑,气氛喧闹。
“史公,末将敬您一杯!”
一名都虞侯站起身,双手举杯,神态恭敬。
“自打那姓沈的滚出京城,咱们侍卫亲军总算是扬眉吐气了,今日末将带人去接管西市武库,殿前司那帮废物连个屁都不敢放,乖乖把钥匙交了出来!”
史弘肇闻言也是不禁大笑出声。
“殿前司?”
史弘肇随意抹去酒渍。
“没有沈冽,那帮军汉就是一群野狗。后匡赞是个什么东西?一个靠给官家唱曲博上位的废物!他若是敢拦,老夫连他一起砍了!”
堂内众将纷纷附和,笑声震耳欲聋。
“史公威武!如今这大梁城,上至朝堂,下至市井,谁不看史公的脸色行事?官家在宫里,怕是连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呢!”
另一名亲将大声逢迎。
史弘肇听到“官家”二字,眼中也是闪过几分轻蔑之色。
他想起那日宫门外,自己强行扒下教坊伶官身上的锦袍、夺走玉带的场景。
刘承祐连个屁都没敢放,事后甚至还派内侍送来一些金银,美其名曰犒劳将士。
这让史弘肇彻底看轻了那位年轻的皇帝。
在他眼里,天子不过是个躲在深宫里、只知贪图享乐的稚童。
大汉的江山,是他们这些提着脑袋在战场上厮杀的武将打下来的,杨邠在朝堂上把持政务,他史弘肇在城中掌控兵权。
皇帝只需乖乖坐在龙椅上,盖上玉玺即可。
任何试图打破这个规矩的人,都得死。
“传令下去。”史弘肇看向堂下众将,“城中防务不可松懈,殿前司的人若是敢生事,无需上报,就地锁拿!这大梁城的规矩,我说了算!”
众将轰然领命。
酒过三巡,堂外的风雪愈发猛烈。
一名亲兵快步走入大堂,脚步匆匆,脸上带着几分怪异的神色。
“启禀史公。”校尉低头回话。
“何事?”
亲兵压低声音:“府门外来了一人,那人穿着华贵,带着几个随从,自称是太后娘家的远房侄子。”
史弘肇闻言,微微抬眼看向校尉。
“太后的亲族?”史弘肇眉头微皱,“他来做甚?”
“那人说,听闻史公如今全权掌管京畿防务,手中多有空缺的军职。他想求史公恩典,在侍卫亲军中谋个兵马使或者都虞侯的差事。”
亲兵如实禀报。
堂内原本喧闹的将领们听到这话,纷纷停下酒杯,转头看向史弘肇。
武将最为痛恨的便是外戚干政与没有军功的皇亲国戚空降军中抢夺职位。
将士们在刀山火海里摸爬滚打,好不容易才能升迁。
一个寸功未立的纨绔子弟,仗着太后的关系就想直接当军官,这犯了武人的大忌。
史弘肇生性倨傲,也是最看不起这些皇亲国戚。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面前的亲兵,缓缓伸出右手。
三根手指,在半空中笔直地竖起。
亲兵看到这三根手指,顿时会意,他跟随史弘肇多年,自然明白主帅每一个手势的含义。
伸出一根手指,是杖责。
伸出两根手指,是割去舌头。
伸出三根手指,是斩首。
亲兵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询问对方是太后的亲属是否需要手下留情。
毕竟在这座府邸里,史弘肇的命令高于圣旨。
“领命!”
亲兵霍然起身,转身大步走出大堂。
史弘肇收回手,重新端起被加满的酒碗。
“诸位。”
史弘肇举碗,环视众将。
“军中自有军中的规矩。皇亲国戚又如何?谁敢把手伸到侍卫亲军的碗里抢食,我便剁了他的手!饮酒!”
众将轰然响应。
大堂外的风雪中。
那名自称太后远房侄子的青年正站在石狮旁,不耐烦地抖落身上的落雪。
“这史弘肇好大的架子。本公子亲自登门,他也让本公子在这雪地里等候!”青年低声向身旁的随从抱怨着。
随从搓着手,连连赔笑。
“公子息怒,史公毕竟是朝廷重臣,军务繁忙,只要通报进去,听闻是太后的亲族,他定然会着人来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