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能杀我...”
王章瘫坐在地,手脚并用向后方爬去,袖里滑落出几片用来赏赐的金叶子。
“大汉的赋税才理清!代州前线将士的冬衣钱粮刚刚核准发运!我若是死了,南方的账目怎么办?三司的账目谁能拿得住?”
王章语无伦次地喊叫,他半生搜刮,背尽了骂名,确实是为了填补这个千疮百孔的帝国国库。
他锱铢必较,甚至连宫里的开销都要克扣,才勉强维持住大汉的军资。
他觉得刘承祐根本不懂。
杀了他,大汉的钱粮体系会瞬间崩塌。
就在此时,王章突然注意到了地上那些金灿灿的小物件,曾经是他用来衡量世间万物的标尺。
此刻,它们静静地躺在地上,显得毫无用处。
他忽然停止了求饶。
或许是知道求饶无用,总之,理智重新回到了这位三司使的大脑中。
“你们以为,大汉的天下是靠官家坐在殿里发号施令撑起来的?”
“连年征战,国库早就空了,是我,一文一文地算,一斗一斗地抠,我顶着满朝文武的骂名,加征赋税,削减百官俸禄,甚至连后宫的开销都敢克扣,为了什么?为了让城外那数万张嘴能吃上饭!”
“我贪财,我爱钱,乱世之中,人命草芥,只有真金白银不会背叛,可我贪来的钱,一大半都填了军费的窟窿!官家嫌我跋扈,嫌我管得太宽,今日杀我容易。”
“我死了,不出三日,汴京城的禁军就会断粮!不出十日,关西的粮道就会崩溃!你们拿什么去安抚那些饿肚子的军汉?拿这几道轻飘飘的圣旨吗?拿这几句欺君罔上的罪名吗?”
后匡赞站立不动,眼神阴沉,他挥下手。
两名死士上前,长刀扬起。
王章看着那落下的刀锋,眼珠凸出。
可笑的是,他最后一刻想到的,是今年淮南还有一笔水脚钱没有入库。
血光乍现。
头颅滚落,血喷洒而出。
大汉的财政大总管,死得像一个被劫道的行商。
史弘肇看着王章死在眼前,愤怒无比。
即是愤怒王章死得窝囊,也是愤怒刘承祐的狠毒。
“竖子!凭你们这群见不得光的鼠辈,也想拿我的命!”
史弘肇怒吼,他没有穿甲,今日入宫,身上只是一件紫袍。
但他常年征战,身形魁梧,他大步向前,迎着几名冲上来的死士。
最前面的死士挥刀劈下,史弘肇侧身避开刀锋,欺身上前,双手探出抠住那人的手腕,他用力一折,骨头断裂声响起,死士痛呼松手。
史弘肇夺过刀握住刀柄,熟悉的感觉传遍全身。
他杀过契丹人,平过乱军,身上的伤疤比刘承祐穿过的龙袍还要多,这辈子最看不起的就是暗箭伤人。
“我随先帝打天下的时候,你们还在泥地里打滚!”
史弘肇头发散乱,大步向前突进。
死士们被他悍不畏死的气势震慑,竟然齐齐后退。
“让开。”
一声暴喝从死士后方传来。
人群向两侧分开,一名将领提着铁锏走上前。
那是散员都虞候,奔德。
奔德是殿前司里的悍将,也是刘承祐和后匡赞此次挑选出来的死士统领。
“史公。”奔德开口。
史弘肇眯起眼睛,看着眼前的武将。
“你是何人?”史弘肇问。
“末将奔德,”奔德叉手行礼,动作端正,“早年间,末将在代州从军,曾是史公麾下左军的步卒,那年契丹进逼,大雪封山。是史公带头杀马,分食将士,末将吃过史公的一块马肉。那份恩情,末将没忘。”
史弘肇听到这话,先是愣住,随即发出一阵狂笑。
“代州的旧部?我的兵?”
史弘肇笑得咳嗽起来,血沫从口中喷出。
“哈哈哈哈!我的兵,今日来取我的命!好!好得很!”
史弘肇止住笑声,刀尖指向奔德。
“既然你吃过我的马肉,就知道我的规矩,战场之上,各为其主。你今日既然投了刘承祐,就用你手里的枪,来拿我的人头!”
“史公,这些寻常的死士,配不上取您的性命。”
“末将今日,用军中的规矩,送史公上路,保留史公最后的颜面。”
史弘肇看着奔德,突然明白了奔德的意思。
奔德是要亲手终结他,让他死在一个真正的军人手里,而不是被乱刀分尸。
史弘肇挺直腰板,他强行稳住摇晃的身体,双手握刀,摆出了进攻的架势。
“来!”史弘肇大喝。
史弘肇举刀,主动发起攻击。
长刀劈落,带着呼啸风声。
奔德举起铁锏横挡,刀锏相击,火星四溅。
巨大的反震力让两人的手臂同时发麻,史弘肇毕竟年老,且没有甲胄护身,只好后退一步。
奔德抓住机会,欺身逼近,铁锏带着千钧之势砸向史弘肇的肩膀。
史弘肇侧身躲闪,铁锏擦过他的左臂,骨头碎裂。
史弘肇闷哼一声没有后退,反而借着身体前倾的冲力,右手单手挥刀,切向奔德的腰肋。
奔德反应极快,竟然是直接放弃回防,抬起穿着铁靴的脚,重重踹在史弘肇的腹部。
史弘肇倒飞出去,摔在满是血水的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