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连绵,汴京城满是阴云笼罩。
殿内,武德使李业立在下方,他刚刚送来一份密报。
“你确信看清楚了?”刘承祐停下脚步,转头俯视李业。
“臣用性命担保。”李业点头,“武德司暗探亲眼所见。昨日,内客省使阎晋卿冒雪前往史弘肇府邸,他在大门外站了足足半个时辰,最后被史府亲兵拒之门外,颓然离去。”
刘承祐双拳紧握。
“阎晋卿...”刘承祐咬牙切齿,“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材!他定然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他想去向史弘肇告密以求富贵!”
后匡赞站在一旁,面色惨白,他上前一步,出言进谏。
“官家,阎晋卿既然起了疑心,此事便拖不得了,原定冬至之后动手,距今尚有数日,夜长梦多,若是阎晋卿今日再去枢密院找杨邠,或者找其他人透露只言片语,这满朝文武,谁能管住自己的嘴?
只要有一丝流言传到史弘肇耳朵里,他立刻就会调动城外的大军逼宫!”
刘承祐也是颔首不止,他看着殿门外飘飞的白雪,眼中凶光大盛。
“不等冬至了。”刘承祐当机立断,“今日就动手!”
此言一出,殿内几人皆是心头一震。
“今日?”
枢密院承旨聂文进面露难色。
“官家,今日并无大朝会,杨邠在枢密院,史弘肇在城外军营巡视,王章在三司清点账目,这三人分散各处,如何能将他们同时聚拢到宫中?若是单独召见,他们定会起疑。且他们出行皆有护卫,若在宫外动手,绝无胜算。”
“那就找一个让他们无法拒绝、且必须立刻进宫的理由。”刘承祐思绪飞转。
他看向李业。
“什么事情,能让杨邠和史弘肇慌了手脚,连查证的时间都没有,便会迫不及待地赶来见朕?”
李业思索片刻,眼睛瞬间亮起。
“沈冽!”
李业抬起头。
“官家,杨邠和史弘肇最忌惮的便是沈冽,前几日,杨邠故意克扣了凤翔两镇的粮草,我们便以此做文章,就说关西加急军报,沈冽因缺粮纵兵哗变,已率大军越过潼关,直逼西京洛阳!”
刘承祐抚掌大笑。
“好计策!他们做贼心虚,断了沈冽的粮,沈冽造反在他们看来便是情理之中的事,此等军国大事,他们绝不敢耽搁,必然要立刻入宫商议对策。一旦入宫,皇城规矩,随从甲士皆不得入内。他们便是拔了牙的病虎!”
刘承祐立刻转身走向御案,提笔蘸墨。
“聂文进,你亲自带人去传口谕,告诉他们,洛阳危急,让他们三人即刻到广政殿见朕,说朕已经乱了方寸,请他们速来定夺!”
“臣遵旨!”
聂文进领命,匆匆退出大殿。
刘承祐看向后匡赞。
“匡赞,刀斧手可准备妥当?”
“回官家,殿前司散员五十名死士,皆已集结。”
后匡赞沉声回答。
“这些人都是臣提拔的心腹,他们配备重甲,手持斩马长刀,微臣将他们藏于广政殿东庑两侧的隔间内,广政殿东庑是一条封闭长廊,只要他们三人踏入其中,微臣便命人锁死前后大门,届时便是瓮中捉鳖。”
“去办,不得有误,若是走脱了一人,你们全都要死!”刘承祐声音狠厉。
“臣誓死完成圣命!”后匡赞忙应下,随后大步离去。
午后,未时三刻。
汴京城的雪越下越大,枢密使杨邠的府邸门前,史弘肇与三司使王章的车马刚好抵达,今日他们三人本就约好在杨府商议军费开支之事。
三人刚在正堂坐定,茶水还未端上,门外便传来急促的通报声。
枢密院承旨聂文进满身风雪,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堂。
“三位相公!出大事了!”聂文进未及行礼,神色凄惶,“关西...关西反了!”
“什么?”
史弘肇上前一步,一把揪住聂文进的衣领,将他半提起来。
“谁反了?把话给老子说清楚!”史弘肇怒喝。
“是沈冽!”
聂文进喘着粗气,按着事先编好的说辞急切禀报。
“八百里加急军报半个时辰前送入大内,沈冽在凤翔纵兵劫掠,他以朝廷断粮为由,率数万大军出关,前锋已经过了潼关,直逼洛阳!官家在广政殿听闻此讯,急得吐了血,特命臣来请三位相公即刻入宫,商议平叛大计!”
此言一出,大堂内三人皆是变了脸色。
史弘肇一把推开聂文进,转头看向杨邠。
“杨相!我早就说过,那粗胚留不得!你非要用钝刀子割肉,这下好了,直接把他逼反了!洛阳若失,汴京无险可守。他手里的那两镇牙兵可是战力惊人!”
杨邠眉头紧锁,心中隐隐生出不安,他自诩算无遗策,认为沈冽在缺粮之下会逐渐被拖垮,未曾想对方行事如此果决,竟直接扯旗造反。
但他仔细一想倒也未怀疑此事。
毕竟,这确实符合沈冽那厮的性子。
“大雪封路,消息此时才到,洛阳局势危矣。”杨邠叹息一声,他并未怀疑聂文进的话,沈冽反叛在逻辑上完全成立。
“还愣着作甚!即刻入宫面圣!”史弘肇大步走向门外,“我这就去调集侍卫亲军,他沈冽敢来,我就让他死在洛阳内!”
三司使王章掌管天下钱粮,倒也算不上是武官,且平日里胆子本就不大,此时听闻大军逼近,吓得脸色发白,连连点头。
“快走快走,军情如火。不能耽搁。”王章催促。
三人各自登上马车,侍卫亲军的甲士护卫在马车周围,车队碾压着街道上的积雪向皇城疾驰而去。
皇城宣德门前。
车队停下,守卫城门的将官上前核验身份。
史弘肇跳下马车,正欲带队入内。
“史公留步。”
守门将官躬身行礼,伸手拦住史弘肇身后的甲士。
“皇城规矩。兵丁随从不得入内。请三位相公步行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