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广政殿东庑那场血案算起,已过整整三昼夜。
刽子手手中的刀已然卷刃换了数把,尸首堆积成山,由牛车连夜运出城外乱葬岗。
沿途滴落的血水在地上拖出长长红痕,城中百姓闭户塞牖,街面不见商贾,唯有卫士来回巡视。
侍卫亲军内数万兵卒群龙无首,由后匡赞率领殿前司甲士接管军权,中层将官亲眼目睹主帅惨死,家眷又全在城中,投鼠忌器,无人敢于出头倡义,暂时的屈服也掩盖了营中的怨气。
早朝。
文武百官按品阶列队入殿,虽说只少了寥寥三人,但是整座大殿却显得比以往要空旷的多。
毕竟,往日站于最前列的三位权臣已成无头鬼。
随着百官躬身作揖,山呼万岁,众臣皆是屏息凝神,殿内落针可闻,无人敢抬头直视天颜。
太师冯道称病未朝,窦贞固目不斜视,双手紧扣笏板,几乎所有人都是略显紧张。
毕竟,谁也不敢保证等会儿出宫会不会从路边也窜出来一群甲士。
因此,此次早朝自然无人敢于奏事。
奏什么?
弹劾现今位于群臣之首的那几个佞臣?还是直接弹劾现在坐于龙椅上的刘承祐擅杀大臣,不为人子?
于是,早朝草草结束,众臣如蒙大赦,匆匆退去。
退朝之后,刘承祐自然是移驾兴安殿。
这三日以来,亢奋逐渐褪去,理智重新占据刘承祐的大脑。
这位官家总算是意识到了最重要的问题。
杀人容易,善后极难。
“代州那边,可有消息传回?”刚刚落座,刘承祐便急不可耐地发问。
李业上前一步,叉手行礼。
“官家,大雪封路,信使往返艰难。算时日,密旨刚刚送达河东境内,刘崇与赵延寿是否得手,尚需时日方能知晓。”
刘承祐闻言也是知道自己颇为心急,只是微微颔首,可依旧面容紧绷,忧虑重重。
虽说郭家满门虽已在京城被严密监控,随时可以屠灭,但郭威在外,终究是心腹大患。
“朕这几日夜不能寐,郭威若死,大汉安稳,郭威若是不死...”
良久,刘承祐长叹一声,目光扫过四人。
“他手中握有禁军主力,若赵延寿与刘崇失手,郭威必然挥师南下,届时,大梁危矣。”
郭允明接话进言:“官家所虑极是,郭威深谙兵法,军中威望极高,我们虽有筹谋,但战场之事瞬息万变,赵延寿首鼠两端,刘崇兵力有限。必须做最坏打算。”
聂文进自袖中取出一份军报,双手呈递。
“官家,这是枢密院清晨收到的北地军报,泰州与沧州两地,契丹大军盘踞数月,并未大举攻城,敌军四散打草谷,劫掠村镇,辽主耶律阮似乎无意深入中原。”
刘承祐接过军报,快速浏览一番,随后长舒一口气,眼中精光大盛。
“契丹未动!这是天助大汉!”刘承祐将捷报拍在案几上,“不过这也意味着,郭威随时可以抽身南下,一旦他得知汴京变故,必定以清君侧为名,倒戈相向!”
现如今,局势已到生死存亡关头,郭威一旦反扑,汴京城内这些刚刚经历大清洗、军心不稳的禁军,绝对挡不住北面杀来的百战虎狼。
“必须抢占先机!”
“在郭威南下之前,或者在郭威死讯传来之前,大梁城必须拥有抗衡北军的实力,各地藩镇大将,手握重兵,态度不明,朕不能让他们被郭威拉拢。”
后匡赞闻言,瞬间捕捉到了天子意图。
“官家的意思是,诏令诸镇入京?”
“不错。”
刘承祐微微颔首,在他看来,君便是君,臣便是臣,自己此番只是动了先帝给他留下的几个辅政大臣罢了,其余藩镇只要待遇一切如旧,那就不会有什么异动。
“朕要下旨,诏令天下雄镇节度使,即刻赴京朝见,藩镇齐聚大梁,郭威就算起兵,也是与天下为敌!”
李业连声赞叹:“官家英明,这招釜底抽薪,定能将天下兵马牢牢掌控,只是不知官家欲召见哪几位?”
刘承祐凝神思索,缓缓说出了几个名字。
“郓州天平军节度使高行周,青州平卢军节度使符彦卿,河阳军节度使郭从义,兖州泰宁军节度使慕容彦超,同州匡国军节度使薛怀让,郑州防御使吴虔裕,陈州刺史李穀。”
刘承祐说完,也是开口向四人解释这番谋划的深意。
“高行周乃历朝宿将,威望隆重,他若在京,天下武人不敢妄动,符彦卿兵强马壮,青州乃东方重镇,且符家与郭家联姻,牵一发而动全身,绝不可留于外。
郭从义、慕容彦超皆是悍将,留守藩镇易生变故,薛怀让、吴虔裕、李穀等人,或掌扼守要道之州,或有经世谋略,将这七人尽数召入京师,就算郭威死里逃活,也定然不敢南下。”
聂文进负责拟写诏书,领命记下。
安排完外部藩镇,刘承祐转回朝廷内政。
“朝廷不可一日无将帅,枢密院不可一日无主官,杨邠、史弘肇既死,空出的权柄必须立刻填补。”
刘承祐下令:“传宰相苏逢吉入内。”
不多时,苏逢吉急匆匆赶来,他入殿之后,只是敛容屏息,并未多言。
“臣苏逢吉,参见官家。”
“苏卿,杨邠伏诛,枢密院群龙无首,朕命你权知枢密院事,军国机要,全赖卿家辅佐。”刘承祐开门见山。
苏逢吉心头一跳,虽说枢密院乃是天下权柄核心,但杨邠惨死的情景犹在眼前。
在得知消息后,苏逢吉只觉惊愕无比,心中也是对刘承祐颇感无奈。
此事哪怕不问他,问问李太后也绝不至于如此。
为何偏偏要问身边这几个外戚伶人?
不过,到了现如今,自然没有让苏逢吉拒绝的余地,于是只好面容平静地回道。
“臣敢不效死。”
刘承祐继续点将:“大梁城内,残党仍有潜伏,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事。传令,命刘铢权知开封府事。让他放手去杀。宁可错杀千人,绝不放过一个叛党!”
刘铢本就以酷毒闻名朝野,用他治理京畿,便是要在汴京城彻底绞杀任何敢于非议朝政的声音。
安排完内政,最棘手的军权摆在眼前。
史弘肇死后,侍卫亲军的都指挥使一职空缺。此职若不安排妥当,数万大军随时哗变。
“侍卫步军都指挥使李洪建,素来忠心,命他判侍卫司事,统领全局。”刘承祐顿了顿,依次安排道。
“至于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命内客省使阎晋卿权任此职。”
此言一出,殿内几人皆是大惊失色。
李业急切进言:“官家不可!那阎晋卿在事发前夜,曾冒雪前往史弘肇府邸,他分明是察觉了计划,意图告密,此人首鼠两端,忠诚难辨,如何能将京畿精骑交予他手?此举无异于养虎为患!”
刘承祐冷笑一声。
“正因为他去了史府,朕才要用他。阎晋卿是个聪明人。他去告密,史弘肇未见他。如今史弘肇已死,阎晋卿必然心中惶恐,生怕朕清算于他,此时朕不杀他,反而赐他高官厚禄,他为保性命,必定感恩戴德,死心塌地效忠于朕,况且,他在军中并无根基。将侍卫马军交给他,兵不知将,将不知兵,这支军队便翻不起大浪。”
众人听罢,不得不佩服天子制衡之术的狠辣。
此时,一名内侍领着阎晋卿步入兴安殿。
阎晋卿面如死灰,步伐僵硬,他被召见时,还以为自己的死期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