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哥儿的这一声怒骂,在这寂静的院落里倒是显得极为突兀。
一旁的张氏面色煞白,拼命将青哥儿往身后拽,她用身躯挡在青哥儿身前,连连摇头。
“童言无忌!”
张氏强撑一口气,迎向刘铢的视线。
“刘府尹,他还只是个孩子!府尹已然查抄了内外库房,所得甚丰,何必与一个小儿计较?”
刘铢眯起眼睛,视线越过地上王正残缺不全的尸首,落在青哥儿的脸上。
军汉们见主官停步,纷纷握紧刀柄,只待刘铢一声令下,便要上前拿人。
刘铢盯着青哥儿,只见对方眼中满是怒火,毫无惧色。
杀机在刘铢心中盘旋,他掌管开封府,杀人立威是家常便饭。
一个半大孩子敢当众辱骂他,按他以往的规矩,早就将这小子拖出去乱棍打死了。
毕竟杀这小儿,只不过是手起刀落的功夫罢了。
但他没有立刻下令。
“冽哥儿...”刘铢咀嚼着这三个字,眼皮微跳。
沈冽。
这个名头,在汴京城中确实好用。
哪怕仅仅是想到这个名头,都让刘铢生出三分胆寒。
短短两年时间,一个旗号都差点打没得军队里的都头,一步步靠着杀伐果断杀到如今的两镇节度,更是刚刚收复河中,麾下兵强马壮。
这等本事,刘铢如何能不惧怕三分?
更何况,沈冽的不念情面是出了名的,无论是当着刘知远的面劫走杜重威,亦或是直接在城中调集殿前军与史弘肇火并。
这些事都可以充分地证明一个点,沈冽并不在乎自己的风评。
刘铢是个贪财好杀的酷吏,但他不傻。
昨日符昭信送来那一箱财宝,买的便是郭家家眷的命,他今日强闯郭府,抢掠了内外库房,斩杀了护卫统领,这威立得已经足够大,财也发得足够多。
若是真把郭威的家眷杀绝了,沈冽一旦起兵发难,这笔血债必然要记在他刘铢的头上。
官家可以躲在深宫里,他这个开封府尹可是要在外面顶雷的。
刘铢丝毫不怀疑这点。
为了几句辱骂,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不值。
想到此处,刘铢却不愿在此丢了面子,终是冷哼一声,随即抬手指着青哥儿。
“沈冽?”刘铢嗤笑出声,“那粗胚远在关西,自身难保!你们还指望他能插上翅膀飞回大梁城来救人?”
青哥儿挣脱张氏的手臂,上前一步,直视刘铢的双眼:“你这欺软怕硬的贪官!我冽哥儿手里有数万精兵!他若知晓你今日在郭府的所作所为,定会亲手剁了你的脑袋!”
啪!
张氏反手一巴掌抽在青哥儿脸上,清脆的响声打断了少年的怒骂。
她深知这开封府尹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酷吏,今日若真激怒了他,恐怕郭家满门当真要血溅当场。
青哥儿偏过头去,脸颊迅速红肿,却倔强地咬着牙,不肯发出一声痛呼。
张氏转过身,对着刘铢又是一礼。
“府尹宽宏!今日郭府逢此大难,我只求保全这几个血脉,府尹大人大量,万望高抬贵手。”
“郭夫人是个明白人。”
刘铢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漫不经心地踢开一旁王正的尸身。
“本官今日查验完毕,府中暂无逆党信件,不过,尔等皆是待罪家属,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踏出郭府半步!若有违抗,立斩无赦!”
刘铢挥手示意,数百军汉抬着箱子,呼喝着退出郭府。
大门轰然关闭,铁锁从外扣死。
张氏身子一软,心口绞痛难当,终于是瘫坐在地上,她抱住意哥儿,也不言语,良久未动。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意哥儿抽了抽鼻涕,才轻声唤道。
“娘,我冷。”
此言一出,张氏的肩膀便开始微微颤抖,紧接着,便是颤抖的幅度愈来愈大,不断有泪水顺着意哥儿的衣衫汩汩流下。
远在代州的夫君,远在关西的晏昭。
你们可知这城中发生了何等惨剧?
最后,这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在风雪中释放出来。
······
五日前,汉昌府,节度使府衙。
关西的天气相比于大梁来说,要苦寒得多。
沈冽端坐在大堂主位上,案几上铺陈着关中至中原的地形图,郑承宗与伤愈的杨廷分立两侧,皆是顶盔贯甲,神色肃穆。
数日前,沈冽在河中府斩杀王峻,随后便接到了朝廷的旨意,命他回镇关西,他带着殿前司的亲兵与收编的兵马,星夜兼程,刚刚安顿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