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刘铢正斜靠在椅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
他垂下眼帘,视线越过茶气,落在书案正中那方开封府大印上。
权知开封府事。
这差事落到他头上,绝非偶然。
这大梁城连日来血雨腥风,皇城内外人头滚滚,官家需要一条足够凶狠的恶犬来镇压街市。
而这刘铢本就立法严禁,但凡吏民有过,不问轻重,他一律让人将其倒曳而出,拖至数百步外才停下。
而在仗刑,他还有着自己独特的见解。
比如用双杖对下,美其名曰合欢仗,亦或是年岁几何便行刑几杖,谓之随年杖。
刘铢自认自己能创出这些刑罚,便是那条恶犬。
杨邠、史弘肇等人伏诛,满朝文武战战兢兢,正是他大展拳脚的绝佳时机。
门帘掀开,一阵冷风灌入后堂。
两名开封府差役押着一个满身血污的商人走进来,将其按倒在地。
“相公。”
差役躬身禀报。
“这厮是南市的绸缎商,前几日武德司查抄王章府邸,他趁乱在后巷捡了王家散落的两颗金锭,被我们巡街的兄弟逮个正着。”
刘铢放下茶盏,起身走到那商人面前。
商人吓得浑身发抖,连连求饶:“相公饶命!小人一时鬼迷心窍,金锭已经全数上交了,求相公开恩留小人一条贱命!”
刘铢低头看着他,不发一言,他抬起右脚重重踩在商人的手背上,脚尖用力碾压。
商人发出凄厉惨叫。
“留你一命?”
刘铢嗤笑出声。
“王章是朝廷钦定的逆贼。你拿逆贼的钱财,便是逆党同谋,来人,拖到街口砍了,去抄了他的家铺,绸缎布匹充公,现银入府库。”
差役领命,拖着涕泪横流的商人快步离去。
刘铢坐回椅上,理了理官服下摆。
两颗金锭,换一家绸缎庄的家底,这买卖划算。
不过,这些街头巷尾的浮财,比起他手中正捏着的那个大差事,根本不值一提。
一个时辰前,武德使李业亲自来过开封府,李业传达了天子密令。
全面监视郭威在京城的府邸,许进不许出,待北地代州消息传回,立刻动手抄斩。
刘铢对朝廷大局不感兴趣。
郭威统帅大军在外,官家在内廷下密旨杀将,谁输谁赢,他左右不了。
但他清楚一件事,郭家乃是大汉首屈一指的显贵。
郭威南征北战多年,枢密使府邸里的奇珍异宝可是不少。
李业让他去监视郭府,在刘铢眼里,这等同于把一座无主金山交到了他手上,若不趁着郭家满门被斩之前狠狠搜刮一番,简直对不住他刘铢贪财的名声。
正盘算间,门外心腹幕僚匆匆步入。
“相公,通奏院的符昭信大人求见。人已经由角门引进了偏厅。”幕僚压低嗓音。
刘铢目光闪动。
符昭信,平卢军节度使符彦卿的长子,现任通奏院进奏使,专司平卢军与京城中枢的联络。
更重要的是,符昭信是沈冽的内兄。
“请他过来。”
不多时,符昭信披步入后堂,随他一同进来的,还有两名抬着木箱的心腹。
“符衙内深夜造访开封府,有失远迎。”刘铢并未起身,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坐榻。
符昭信没有落座,只是示意心腹将木箱放在书案前,随后挥手让心腹退下。
“刘府尹。”符昭信开门见山,“如今京中局势动荡,明人不说暗话,我今日前来,是来与刘府尹交个朋友。”
刘铢端着茶,目光落在那箱子上。
“不知符衙内想怎么交我这个朋友?”
符昭信上前一步,掀开木箱盖子。
屋内烛光摇曳,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数不清的金银财宝,金光闪闪,晃人眼目。
刘铢呼吸微滞,这出手阔绰,远超他预料。
“郭枢密对沈殿帅有养育提携之恩,如今京城有变,我作为内兄自然是要顾虑郭家老小的安危,还请...请刘府尹在权知开封府任上,对郭家多加照拂,只要郭家内眷无恙,日后必有厚报。”
刘铢站起身,心中暗自计较。
符昭信这是想拿钱保平安,同时也是拿沈冽来压他,恩威并施。
但刘铢这等滚刀肉,岂会被几句口头承诺吓住?
沈冽兵马再多,那也远在千里之外,远水救不了近火!
更何况,官家杀郭家满门是迟早的事,他收了这笔钱,最后郭家人死绝,沈冽也只会算在官家头上,怪不到他开封府尹身上。
“符衙内言重了,本官身为开封府尹,维护京城治安,保护朝廷大员家属,本就是分内之事,郭枢密为国戍边,其家属本官自然会妥善护卫,绝不让宵小之徒惊扰。”
符昭信见刘铢应下,心中稍宽,他并不信任刘铢的人品,但这大梁城内,负责城防与治安的正是此人。
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能用钱财稳住刘铢,保郭家一时平安,便能争取更多转圜余地。
“既如此,有劳刘府尹。”符昭信叉手行礼,转身离去。
刘铢看着符昭信消失在夜色中,他转头看向身侧幕僚。
“把这箱子抬到本官后宅私库去。”刘铢吩咐。
“相公,”幕僚面露担忧,“咱们收了符衙内的钱,万一日后郭家真被满门抄斩,他追究起来,怕是不好收场。”
“怕什么!”刘铢大笑出声,“这金子送上门来,不要白不要。”
“符昭信拿这点钱就想打发我?他以为这是在打发叫花子?”
刘铢眼中贪欲大盛。
“郭家这块肥肉,沈冽想保,官家想杀,本官夹在中间,自然两头通吃,明日一早,点齐府衙衙役与三百禁军,随本官去郭府。本官要亲自登门照拂郭家人。”
翌日清晨,风雪暂歇。
郭府这座昔日门庭若市的枢密使府邸,如今门可罗雀。
高墙外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副武装的开封府差役将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刘铢身穿绯色官服,骑着高头大马,在数百军汉簇拥下来到郭府大门前。
“开门!”刘铢下令。
几名差役冲上前,用力砸门,随后大门缓缓开启,开门的是郭府的老管家,他看着外面杀气腾腾的阵势,吓得双腿发软。
刘铢翻身下马,大步跨入郭府门槛,三百军汉手按横刀,潮水般涌入庭院。
内院得到通报。
张氏在几名侍女搀扶下,从正堂后方走出,她衣着素净,面容憔悴。
连日来京城巨变,郭威远在代州,她带着家眷困守府邸,日夜忧心。
张氏身侧,紧紧跟着意哥儿与青哥儿,青哥儿还好,在跟沈冽的相处之下虽说不上临危不惧,但也算是勉强站得住,而意哥儿年幼,尚不知世事险恶,只是惊恐地看着这群持刀带甲的军汉。
郭府护卫统领王正,带着二十余名郭家私兵,手按刀柄,护在张氏身前。
“刘府尹带兵擅闯枢密使宅邸,意欲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