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观如今的天下大势,大汉这座本就根基不稳的破败庙宇,在经过广政殿那场血案后,已然处于全面崩塌的边缘。
权力的本质,在这个武夫当道的乱世,从来不是几张盖着玉玺的黄纸,而是刀枪,是粮草,是恩威并施的军心。
而沈冽在关西的举动,则是一场无与伦比的豪赌。
没有选择上表质问,也没有选择拥兵观望。
只因为一旦给大梁城留下喘息之机,让刘承祐和李业等人稳住阵脚,郭家留在京城的家眷便是必死无疑。
而单凭远在代州的郭威,根本来不及救援。
之所以兵行险招,倒并不是因为这位沈殿帅自认料事如神这种奇怪的原因。
只是因为并无他法。
若是正大光明的将郭家人移出京城,而且郭家有两人在朝外手握重兵,这等行径别说刘承祐了,就算让刘邦、李世民这等君主来看都等同于把心有异志写在了脸上。
更何况是刘承祐?
好在,沈冽赌对了。
那些拥兵自重的老牌节度使,原本就对大梁城突然发来的调令惊疑不定。
当他们知晓沈冽悍然起兵,展现出极其强硬的姿态后,这些人也是立刻做出了最符合自身利益的抉择。
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
没有哪路节度会在这局势不明的时候,冒着被沈冽大军迎头痛击的风险去勤王。
这便是沈冽这个名字的口碑!
慕容彦超倒是动了心思,可很快就被手臂上的旧伤牵动起了当初被沈冽一枪砸翻的心绪,便是再也不提此事了。
沈冽用绝对的武力威慑,在关西与汴梁之间制造了一片绝对的真空带。
这不仅孤立了刘承祐,更在无形中逼迫到大梁城的中枢,将郭家老小视为唯一能与沈冽谈判的筹码,从而硬生生将张氏等人从鬼门关前保了下来。
而在北方,局势的演变则完全走向了另一条道路。
枢密使郭威此时正坐镇代州,手中握有大汉最为精锐的禁军主力,同时刚刚接纳了契丹降将赵延寿麾下的四万兵马。
从账面实力上看,郭威是当今天下实力最强的一方诸侯。
当大梁城血流成河、关西大军兵出函谷之时,远在北地代州的郭威,对中原的剧变一无所知。
他正处于一个极其微妙且危险的境地。
并且,郭威有个致命的弱点。
他对大汉朝廷,对刘知远留下的基业,抱有太深的忠诚与责任感,以至于他将全部精力都放在了防备北面耶律阮可能会派出的契丹大军上,试图用尽一切办法维系这支军队的粮草补给。
他确实根本未曾料到这背后的刀。
代州的飞雪已经连下数日。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狂风呼啸,将城墙上插着的大汉军旗吹得上下翻飞。
郭威披着重裘,立在代州北面的城楼上极目远眺。
赵延寿站在郭威身侧半步落后的位置。
这位在契丹军中摸爬滚打多年的汉将,此刻虽已脱下胡服,换上了大汉的将服,只是可能是穿惯了契丹服装的原因,此时的赵延寿的面上仍有几分不自在。
不过郭威并未深究这等异常。
毕竟这赵延寿先是做了汉奸降辽,现如今又叛辽投汉,任谁如此两面三刀都会有些尴尬不是?
“赵将军。”
郭威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赵延寿,风雪太大,以至于他不得不提高些嗓音。
“此番拨乱反正,你这四万兵马居功至伟,否则这场仗,咱们怕是要打到开春。”
赵延寿双手拢在袖中,迎着郭威坦荡的目光,心中却七上八下。
“郭枢密谬赞。”赵延寿垂下眼帘,避开郭威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