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遮天蔽日。
重赏之下,河东牙兵发出嘶吼,前排步卒举起大盾,撞向衙署那两扇尚未完全闭合的大门。
衙署内,郭威握住横刀刀柄,手背青筋暴突。
半个时辰前,他还在正堂设宴,与那个叫李鋋的牙将饮酒。
他亲自端起酒盏,赞赏对方直捣黄龙的豪言壮语。
现在,那个信誓旦旦要拿契丹皇帝人头的将领,正挥舞着横刀,驱赶着大汉的士卒来拿他郭威的项上人头。
魏仁浦立在郭威身侧,额头上布满汗水。
这位向来心思缜密的幕僚,在查验出那些辎重车有问题后,便猜到了这场死局。
只是魏仁浦算漏了人心,他以为这世间总归还有一丝底线。
平心而论,郭威此刻的脑海中并没有太多的愤怒,反而充斥着一种荒谬。
他自认半生戎马,先帝起兵时,他鞍前马后,未曾有过半分退缩,现如今也是带兵北上代州,接纳降军,整顿防务日夜操劳,满心想的都是如何将契丹人挡在雁门关之外。
郭威以为只要自己行得正,只要自己手中握着的刀是对准外敌的,大梁城里的那位年轻天子总能看清他的忠肝义胆。
原来天子眼中,根本看不见北面的胡虏,只能看见他郭威手中握着的兵权。
天子不要他守边,天子要他死。
郭威没有声嘶力竭地咒骂,听着门外清晰的奉天子密诏,只觉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忠诚。
且说此刻坐在客座上的赵延寿,身形已然是完全僵住了。
这位降将听着外面的喊杀声,面色变幻不定。
此番他带着兵马归降大汉,本就是走投无路之下的险棋。
内心其实也怕朝廷秋后算账,怕被夺了兵权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是郭威在城楼上对他立下誓言,承诺保他兵权不失,承诺给他调拨粮草,郭威的信誉,是他在这代州城里唯一能相信的。
可现在,朝廷的兵马打过来了,打的却是天子的密诏,要诛杀郭威。
赵延寿脑海中念头飞转。
他若是现在拔刀杀了郭威,提着人头走出去献给李鋋,或许能换来大梁城的封赏。
想到此处,赵延寿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横刀之上。
但他没有拔刀。
他在契丹军中摸爬滚打多年,最懂首鼠两端的下场,也最懂飞鸟尽良弓藏的道理。
大梁城里的天子连郭威这种赤胆忠心的百战老将都能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他一个反复无常的降将....
天子会留他性命?
一旦郭威死了,李鋋带来的河东军趁势接管代州,他的部下怕是立刻就会被缴械收编。
到时候,他赵延寿就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枢密!”
魏仁浦抢步上前,一把按住郭威的手腕。
“门外是河东精锐,衙署内只有三百亲兵,挡不住的!从后门突围,去军营调集禁军主力!”
郭威目光转动,落在立于一侧的赵延寿身上。
门外李鋋的喊话只有说刘崇下令诛杀郭威,却没有提及赵延寿。
这其中的意味,足够对方在生死关头做一番思量。
“赵将军。”郭威开口:“官家要我的命,你的兵马现下驻扎城西。你是打算作壁上观,还是去向李鋋讨个封赏?”
赵延寿身躯一颤,迎上郭威的目光。
若是按兵不动,郭威今夜也许会死。
若是帮郭威,那便是公然抗旨,形同谋逆。
“将军!”
魏仁浦看穿了赵延寿的犹豫,厉声喝破。
“你以为刘崇杀了枢密,会放过你?你手里有四万兵马,刘崇如何镇得住代州?他李鋋的行囊里,定然还有一道除掉你的密旨!唇亡齿寒,此时不反击,明日便死无葬身之地!”
赵延寿闻言愕然,沉默半晌,随即深吸口气走到郭威身旁。
“郭枢密。”赵延寿抽出横刀,刀尖斜指地面。
“贼兵势大,前院守不住太久,只要撑过一会儿等待禁军前来,局势便可逆转。”
郭威转头看了赵延寿一眼,显然,郭威看透了赵延寿的算计,但也没有点破。
能在这生死关头做出这等抉择,这赵延寿倒也算是个聪明人。
“远水解不了近渴。”
郭威握紧刀柄,摇了摇头。
“我若是退了,这城中兵马便不知该听谁的,城内一旦大乱,必生营啸。”
“那该如何?”赵延寿急问。
“贼首就在门外,斩了他,乱局自解。”
李鋋站在盾阵后方,被亲兵层层护卫。
如此阵型之下,莫说百十名亲兵,便是赵延寿的大军此刻赶来,在城内街道上想要冲破这等阵型,也需付出极大代价。
若是任由李鋋这般稳扎稳打地推进,半个时辰内,衙署便会被踏平。
郭威深知,自己绝不能坐以待毙。
唯一的活路,在李鋋身上。
擒贼擒王。
这道理天下皆知,李鋋自然也懂,因此他遥遥躲在后面,根本不露破绽。
郭威招手叫来亲兵都头。
“挑三十个身手最好的,拿短刀和铁锤,重甲行动迟缓,专打下盘和面门,我亲自带你们冲出去。”
“枢密不可涉险!”
魏仁浦大惊失色,伸手去拉郭威的手臂。
郭威推开魏仁浦,眼神狠厉。
“兄弟们为我拼命,我岂能躲在后面苟活?况且,我若连这几千人都压不住,何谈坐镇北地?”
而此时,前院的防线已经岌岌可危,大门彻底倒塌,数百名河东牙兵踩着同袍的尸体涌入庭院。
但好在地方狭窄,河东牙兵并不能一拥而上,而郭威的亲兵们也是且战且退,退到了正堂的台阶下。
李鋋骑在马上,立在门外的长街上,冷眼看着衙署内的困兽之斗。
“郭威!”李鋋高声呼喝,“事到如今,还不束手就擒!官家念你旧日功劳,或许还能留你一具全尸!”
郭威走到阵前,亲兵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开阵!”
喧闹的庭院出现了一瞬的死寂。
那些冲进来的河东士兵看到郭威,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握着刀枪的手不由一顿。
没办法,郭威在北方军中的威望太高了。
这里面的许多人,甚至曾经在太原城外受过郭威的检阅。
随着郭威一声令下,盾墙突然向两侧撤开,河东军见状,以为防线崩溃,立刻举着兵器向内冲。
郭威迎头撞入敌阵,长刀劈开迎面刺来的长枪,左手顺势抓住枪杆向前猛拽,迎面那步卒瞬间失去平衡向前扑倒,郭威一脚踏在他的后背上,借力跃起,手中长刀重重劈在另一人的脖颈处。
三十名死士紧随其后。他们不与重甲硬拼,而是就地翻滚,用短刀切割敌人的脚踝,或是用铁锤猛击膝盖。
河东军的阵型瞬间大乱,惨叫声此起彼伏。
郭威在乱军中杀开一条血路,直逼李鋋。